御帐里,明盛帝的话掷地有声。
顾玄煜站在那里,看着他父皇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不耐烦,理直气壮,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没有再争辩。
因为争了也没用,父皇的心里,齐王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儿子,而他,永远是那个太强势、太危险、需要打压的太子。
明盛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语气缓了缓,“行了,朕知道你心里委屈。太子妃受了惊吓,朕会补偿她。你要什么,尽管说。只要对齐王的事既往不咎,朕都答应你。”
顾玄煜抬起头,看着他,“不管我要什么,父皇都答应?”
明盛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御帐里安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凝重。
福公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玄煜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拱了拱手道:“儿臣想带太子妃和孩子们一起,去北境驻守。”
话落,明盛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盯着顾玄煜,眼睛里有火,“你说什么?”
“儿臣自请去北境驻守,望父皇恩准。”顾玄煜重复了一遍。
明盛帝顿时一巴掌拍在桌上,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怒道:“你非要跟朕作对是吗?你现在自请去北境,让别人怎么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容不下你!”
顾玄煜站着没动,看着明盛帝发火,等他骂完了,才开口。
“父皇,儿臣也是为了大盛的江山着想。”
“前些日子,儿臣去了趟灵泉寺,请教了方圆大师几个问题。大师说,大盛需要儿臣去北境驻守五年,这样才能永保大盛长隆。”
明盛帝的眉头皱了一下,“方圆大师?”
“父皇若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大师。”顾玄煜低垂着眉眼,声音沉稳。
明盛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方圆大师,那是个得道高僧,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找他看相算命,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去问问。顾玄煜抬出方圆大师,他心里那根刺又松了几分。
“是吗?”明盛帝的声音低下去,若有所思。
顾玄煜没再说话,站在那儿,等着。
明盛帝沉默了很久,目光犀利盯着他,最后摆了摆手。
“先回京城,这件事,等朕问过大师再说。”
顾玄煜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他退了出去。
御帐里,明盛帝一个人坐着,手指还在扶手上敲。他忽然有些烦躁,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折子,顾玄煜的折子还在最上面,写着“自请北境驻守”几个字。
他把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扔回去。
这个儿子是他亲自选的,若这个时候送去北境,别人会怎么看他?但他心里是希望太子离开的,顾玄煜在京城,只会让他感到不安,
明盛帝越想越烦躁。
齐王营帐里,慕容锦靠在床头,听完太监的禀告,长长地呼了口气。
右眼还裹着纱布,左眼闭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总算不用回封地了。
“王爷,现在放心了吧?”顾承宴坐在旁边,手里端着杯茶,脸上的笑有些得意。
慕容锦睁开眼,看着他,“还要多谢顾兄。等本王回去,一定好好谢谢你。”
顾承宴笑了笑,“王爷,现在皇上下令狩猎结束了,要回京城。回到京城后,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慕容锦点了点头,摸了摸右眼,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嗯,本王不会放过楚明昭那个贱人!”
这时,帐帘掀开,曹贵人走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脸上的妆重新画过了,眼睛还是红的,可精神头比早上好了不少。
走到床边,看着慕容锦,眼泪又涌出来了,可这次是高兴的。
“锦儿,太好了,你不用去封地了。”曹贵人握着慕容锦的手,又哭又笑。
慕容锦看着她的母妃,难得没有甩开她的手,“多谢母妃。”
“我是你娘,帮你是应该的。”曹贵人擦了擦眼泪,笑道,“皇上下令要回京城了,我们回去再聊。”
慕容锦应了一声,曹贵人又说了几句话,才离开。
帐帘落下,顾承宴站起来,拱了拱手。
“王爷,我也回去收拾东西了。京城见。”
慕容锦点了点头。
……
狩猎大赛不到一个月就结束了,这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
营地里士兵们拆帐篷,装马车,搬东西。
太子营帐里,楚明昭靠在榻上,看着张嬷嬷和几个丫鬟收拾行李。
顾玄煜走进来,在楚明昭身边坐下。
“要回去了?”楚明昭问他。
“嗯。”顾玄煜握住她的手,“回去再说。”
楚明昭看着他,没再问。
回京城的路上,车队走得慢。
楚明昭带着孩子们坐在马车里,顾玄煜骑马走在旁边。
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平安到了京城。
太子府的大门开着,张嬷嬷扶着楚明昭下了马车。
几个孩子被奶娘抱下来,大宝和二宝手牵手走在前面,三宝被顾玄煜抱着,小四被张嬷嬷抱着,一家人往里走。
裴静姝站在二门处,低着头,行了个礼,“臣妾见过太子妃,太子殿下。”
她没有去狩猎大赛。
只是听说他们回来了,夜影也跟着去了灵山。
就特意来看一眼,果然,夜影在其中。
顾玄煜只是嗯了声,没有多说,带着楚明回了正院。
“侧妃娘娘。”夜影过来,手里拿了个包裹,递给她,“这是属下在灵山狩猎的一些毛皮物,处理干净了。希望娘娘别嫌弃。”
……
明盛帝回到宫里,歇了两天。
第三天,他让人去灵泉寺请方圆大师进宫。
方圆大师来了,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串佛珠。
御书房里,明盛帝让人摆了棋盘。
他和方圆大师对面坐着,一边下棋,一边说话。
“大师,太子最近找过你?”明盛帝落下一子,声音随意,像在聊家常。
方圆大师捻着一颗棋子,点了点头,“是啊,前不久太子的确找过贫僧。”
明盛帝的眸色沉了沉,“他跟你说什么了?”
方圆大师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明盛帝,“太子殿下问了贫僧一些事。贫僧如实说了。”
“说了什么?”
方圆大师沉默了一会儿,捻着佛珠,缓缓开口,“陛下,有一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如今京城有双龙之相,只能走一个。若长期这样下去,您和太子会伤了父子之情。”
明盛帝的手停在棋盘上,没落子,看着方圆大师,方圆大师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面镜子。
明盛帝把棋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方圆大师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明盛帝一个人,坐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想起这两年的事。
从安王造反开始,他对顾玄煜的态度就变了。不是不爱这个儿子了,是怕。怕他太强,自己有一天压不住他。
他打压他,试探他,夺他的兵权,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想看看这个儿子的底线在哪里,看看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明盛帝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第二天早朝,明盛帝当众宣布了太子自请北境驻守的事。
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反对,有人赞成。
裴丞相站出来说太子年轻有为,去北境历练是好事。萧老将军没说话,站在那儿,脸色很沉。
“朕意已决。”明盛帝的声音盖过了满堂的议论,“太子去北境驻守五年。北境军务,由太子全权负责。兵部、户部全力配合。”
朝堂上安静下来。
顾玄煜跪下,叩首,“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