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字那天,地点定在陆氏中心医院的一间会议室。

    陆老太太坐在长桌的一端,轮椅没有用,但走路明显需要人搀扶。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看不出是一个病人。

    但我看得出。

    她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有极细微的震颤,频率大约每秒四到五次。

    左脚的鞋尖在地面上不自觉地画着小圈,这是下肢肌张力异常的早期表现。

    她的眼神还是五年前那样,锐利、冷淡、审视。

    但比五年前多了一样东西。

    疲惫。

    "坐。"她说。

    我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陆景深坐在中间,充当某种缓冲地带。

    郑律师把修改好的终版协议分别放在我和陆老太太面前。

    陆老太太拿起笔,看了我一眼。

    "沈念卿,我签这个字,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孙子。"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有本事治我的病。如果你是骗子,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治不治得好,您看了就知道。"??????????

    她低下头,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陆"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不自然的尾巴。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笔放下。

    我拿过协议,在我的签名栏签下名字。

    郑律师收走两份协议,分别盖章、存档。

    "手续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办完。"他说。

    陆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协议移到我脸上。

    "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五年前你坐在我对面,连头都不敢抬。"

    "五年前我二十五岁,什么都没有。"我站起来。"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我来给您做第一次诊治。"我拿起我的那份协议。"在那之前,请您保持作息规律,不要动怒,不要饮酒。"

    "你在教我怎么生活?"

    "我在给您医嘱。"我看着她。"陆太太,从今天开始,在您的病治好之前,我是您的大夫。大夫的话,您最好听。"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行,大夫。"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陆景深跟出来。??????????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儿子。如果不是他拿着硬币来找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京城。"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向电梯。

    "沈念卿。"

    我按下电梯按钮,没有回头。

    "周若琳的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下周签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走廊那头,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五年前那些电话,真的不是我挂的。"他说。"是我妈拿走了我的手机。等我拿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签了协议走了。"

    电梯门合上了。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五年前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了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琛琛是我的了。

    合法的。

    谁都抢不走的。

    三天后,我第一次去陆氏中心医院给陆老太太看诊。??????????

    特需病房在顶楼,整层只有四间房,陆老太太住最里面那间。

    门口站着两个护工,看见我过来,其中一个拦住了我。

    "你是?"

    "沈念卿,陆太太的主治中医。"

    护工对视了一眼,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让开了路。

    我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设备齐全,窗外能看到半个京城的天际线。

    陆老太太半靠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主任 赵维"。

    赵维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就是陆太太说的那个中医?"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明显的不以为然。

    "我看过你的资料,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没有三甲医院的工作经历,唯一的背景就是孟怀瑾的弟子。"他推了推眼镜。"恕我直言,孟老先生的名气我是认的,但你一个开私人诊所的,来治这种病,我持保留意见。"

    "赵主任,您的意见我记下了。"我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现在请您出去,我要给陆太太做针诊。"

    他脸色一变。

    "这是我的病房。"

    "这是陆太太的病房。"我看着他。"陆太太请我来看诊,您如果有异议,可以跟陆太太谈。"

    赵维转头看陆老太太。

    陆老太太靠在枕头上,面无表情。

    "赵主任,你先出去。"??????????

    赵维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站起来,拿着病历夹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把门关得很重。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陆老太太。

    "你得罪人了。"她说。

    "治病要紧。"我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请您把右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

    手指的震颤在近距离看更加明显,指尖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我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眼,细细感受。

    脉象弦细而涩,重按无力,尺脉尤弱。

    肝肾阴虚,筋脉失养,气血瘀阻。

    这个病在中医里属于"颤证"的范畴,外公的手抄本里有详细的论述,孟老先生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针药并用的治疗体系。

    我是唯一完整继承这套体系的人。

    "陆太太,我先给您扎一组针,疏通经络,缓解手抖的症状。这是治标。治本需要配合内服方剂,至少三个月为一个疗程。"

    "能治好?"

    "不能根治,但可以控制进展,恢复大部分日常功能。"

    "多大把握?"

    "八成。"

    她看着我,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

    "扎吧。"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第二针在风池,她闭上了眼睛。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依次落在合谷、太冲、三阴交。

    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是孟老先生手把手教的,没有任何教科书上有记载。

    针扎完之后,我用特定的手法捻转每一根针,按照固定的顺序和节奏。

    这是孟门针法的核心,叫"引气归元"。

    十五分钟后,我起针。

    陆老太太睁开眼睛,把右手举到面前。

    手指的震颤明显减轻了,虽然还有,但频率降低了至少一半。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稳稳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洒。

    她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复杂。

    "多久没这么稳过了?"我问。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

    "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

    "好。"

    我收好银针,合上药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沈念卿。"

    "嗯?"??????????

    "五年前,我做的那些事。"她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我没问您后不后悔。"

    "但我承认,我看走了眼。"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

    "陆太太,您看走眼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走出病房,赵维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怎么样?"

    "第一次诊治结束,效果您可以进去看。"

    他快步走进病房,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看到了陆老太太能稳稳端茶杯。

    我没等他出来,直接走了。

    电梯里,我给小棠发了条消息。

    "第一针扎完了,效果明显。"

    小棠回:"陆老太太什么反应?"

    "说她看走了眼。"

    "哈。五年前把你当草,现在发现是棵摇钱树。"

    "不是摇钱树。"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是救命稻草。"

    消息传得很快。

    陆老太太的手不抖了这件事,三天之内传遍了陆氏中心医院的每一层楼。??????????

    赵维主任的脸色据说难看了整整一周。

    他带着团队治了三个月没有任何改善的症状,被一个没有执业医师证的年轻女人一组针灸解决了。

    这件事在神经内科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有人质疑,有人好奇,有人不服。

    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陆老太太本人发了话:"以后沈大夫来看诊,任何人不许挡路。"

    第二次看诊,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去,陆老太太的状态都在好转。

    手抖基本消失了,走路稳了很多,说话也清晰了。

    到第六次看诊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从病床走到窗前。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背影挺直。

    "沈念卿,你师父教了你多少东西?"

    "他会的,我都会。"

    "他不会的呢?"

    "我也在学。"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居高临下。

    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

    "琛琛在你那里过得好吗?"

    "很好。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写作业。周末我带他去公园,他喜欢喂鸽子。"

    "他的腿?"??????????

    "早就好了。跑得比谁都快。"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若琳的事,是我的失察。"

    我没接话。

    "我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她说。"但我没想到她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想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琛琛每次受伤,佣人不可能不知道。佣人知道,就意味着管家知道。管家知道,就意味着您只要问一句就能知道。"

    "您没问。"

    "因为问了就要处理,处理就要得罪周家,得罪周家就影响陆氏医疗的生意。"

    "所以您选择不问。"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陆老太太坐回床边,手搭在膝盖上。

    这次她的手没有抖。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是我的错。"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承认自己有错。

    "陆太太,我不需要您道歉。"我收好药箱。"琛琛需要的也不是道歉。"

    "他需要什么?"

    "一个不会打他的家,一个不用攒硬币去看病的童年,一个叫妈妈有人应的日子。"

    "这些我都能给他。"??????????

    她抬起头看我。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

    "我一直这么厉害。"我把药箱的扣子扣好。"只是您五年前没看见。"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陆景深。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琛琛买的。"他把纸袋递给我。"他上次说想要一套新的水彩笔。"

    我接过来。

    "你可以自己给他。每个月有一次探视。"

    "我知道。"他看着我。"但我想多见他一次。"

    "协议上写的是一次。"

    "沈念卿。"

    "嗯?"

    "你就不能别这么公事公办吗?"

    "我跟你之间,只剩公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拿着纸袋走向电梯。

    "沈念卿。"他在身后叫我。

    我按下电梯按钮。

    "我妈说你医术很好。"??????????

    "嗯。"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针法。"

    "嗯。"

    "她说,当年不应该让你走。"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面对他。

    "当年该不该让我走,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回来了。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琛琛。"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一盒四十八色的水彩笔,牌子很好,是琛琛在文具店里看了很久但没舍得要的那种。

    他记得。

    陆景深记得他儿子想要什么。

    但记得和做到之间,隔着五年。

    这五年里,他的儿子拿着捡来的破烂求人治病。

    记得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