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温迎目光深邃。
似是想到什么,她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嘴角扯出意味深长的冷笑。
忽然,手机响了下。
她点开微信。
看到信息,温迎眼睛眯了下,回复。
然后,她又给贺宴洲发了条微信。
医生安排护工将贺砚辞转入病房静养。
病房干净豪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却驱不散一室沉郁的死寂。
漫长的等待过后,病床上的贺砚辞终于睁开眼。
他脸色苍白虚弱,稍稍一动,全身便牵扯着刺骨的疼,眼底满是初醒的茫然与疲惫。
守在床边的姜明琼见状,瞬间绷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死死攥着儿子微凉的手,低声哽咽不止。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惊扰到刚苏醒的贺砚辞,只能死死咬着唇。
温迎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她转身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才走回床边。
小心翼翼扶着贺砚辞的后背,将他垫高。
一点点喂他小口喝完温水,缓解他喉咙的干涩沙哑。
随后,她放下水杯,对姜明琼道:“妈,他刚醒,身体虚弱,需要进食补一补,我出去给他买点清淡的粥和养胃的汤。”
姜明琼此刻心神俱溃。
闻言,她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温迎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姜明琼情绪一直处在崩溃的边缘,不想给刚醒的贺砚辞添堵,却着实忍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活了大半辈子,风光体面,事事顺遂,一辈子都在为贺家,为儿子谋划前程。
盼着他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守住贺家的香火。
可一场荒唐的车祸,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贺家独孙,往后余生,再无子嗣。
这让她怎么能不伤心难过?
到她这个年过半百的年纪,还图什么?
不就是图含孙弄怡。
再也坐不住,姜明琼出了病房,去了医生办公室。
看到姜明琼,医生态度恭敬:“贺太太。”
姜明琼直奔主题:“不能生育,那能不能等到康复以后,试试试管?”
医生摇头:“小少爷是生殖系统毁损,精子彻底无法生成,生殖器官器质性损毁,不是单纯的弱精,少精,试管婴儿做不了。”
“不是调养就能好的问题,也不是试管能补救的程度。”
“外伤造成的生殖系统不可逆毁损,没有精子供给条件,所有辅助生殖手段都用不了,是永久性的不育。”
每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姜明琼的心底,将她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碾碎。
她大脑一片空白,早已听不进任何后续医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房门关上。
隔绝视线后,医生打了个电话,态度恭敬:“对,是,我明白的…情况已经如实告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点头应下。
简短应答后便挂断了通讯,转身投入后续工作。
而另一边。
姜明琼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一步步挪回病房。
她原本拼命隐忍,想稳住情绪,不想影响刚苏醒的贺砚辞。
可心底的绝望铺天盖地翻涌而来,根本不受控制。
哪怕死死咬紧牙关克制,也挡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
贺砚辞本就浑身酸痛,心绪烦躁,敏锐察觉到母亲的异常,眉心骤然紧紧皱起。
“怎么了,是不是我伤的很严重?”
姜明琼强撑着,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神情:“没有…没事,你别多想,就是妈吓着了,看到你躺着不舒服,心里难受。”
这样苍白的谎言,根本哄不住此刻敏感的贺砚辞。
他眼底疑虑更重,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你别瞒我。”
见姜明琼依旧不肯说实话,贺砚辞咬牙撑着酸痛的身体,作势就要起身:“你要是再瞒我,我现在就下床,亲自去办公室问医生。”
姜明琼见他态度决绝,生怕他逞强拉扯到伤口。
她上前按住他的身子,不敢再继续隐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乱动!妈说,妈全都告诉你……”
忍着剜心的痛楚,她艰难开口:“医生说,你这次车祸伤到了要害,生殖系统不可逆毁损。”
“米青子无法生成,所有试管和辅助生殖的办法都没用……你以后,没办法有孩子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贺砚辞身体一僵。
他半晌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恢复平静。
甚至平淡得有些反常,不见半分痛彻心扉的崩溃。
他嗓音虚弱:“我知道了,妈,你别哭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反正已经有了。”
姜明琼:“?”
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她却听不懂了。
什么叫已经有了?
她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贺砚辞沉声开口:“苏念安肚子里的孩子,没有打,现在已经六周了,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一瞬间,姜明琼怔住。
前一秒还深陷在贺家断后的绝望深渊里。
下一秒就骤然听见这样的反转,她大脑瞬间空白。
“你…你说的是真的?”
“两天前,刚做完产检,已经出了胎心。”
姜明琼沉默,久久没有出声。
她心底情绪翻江倒海,复杂到极致。
短短几分钟,她像是从地狱硬生生被拽回人间。
她从来都不喜欢苏念安,一心想着让苏念安打掉孩子,远送出国,彻底断绝她和贺砚辞的牵扯。
万万没有想到,贺砚辞竟然一直瞒着她,悄悄护住了这个孩子。
可是没有他这场刻意的隐瞒,如今贺砚辞彻底丧失生育能力。
贺家就真的彻底断了后,再无半点转机。
一时之间,厌恶、庆幸、后怕、错愕,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口,让她五味杂陈。
但转瞬之间,她就接受了。
比起香火断绝,毕竟期盼落空,对苏念安的所有不满,都变得微不足道。
姜明琼神色一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先瞒着温迎,别让她知道。”
“其它的,等孩子生出来再说。”
温迎就站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
她挑了挑眉,脸色凉薄。
果然,所有的恩怨偏见,人情好恶,再实打实的利益面前,从来都不堪一击。
姜明琼从前有多看不上苏念安,此刻就有多妥协。
敲了敲门,她推门而入。
贺砚辞和姜明琼收敛话音。
姜明琼没了刚才崩溃痛哭的模样,状态比刚才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回来了。”
温迎点头:“买了点养胃的粥,温度刚好,趁热喝点。”
贺砚辞嘴角扯动:“辛苦老婆了。”
温迎嘴角扯出笑容,却皮动肉不动。
姜明琼叮嘱道:“有迎迎照顾你,我就放心了,我先去休息一会儿,明天再来。”
“好。”
温迎出声应下。
姜明琼离开。
病房里恢复安静,只剩下温迎与贺砚辞两人。
贺砚辞眸光微动,满脸歉意:“老婆,对不起。”
温迎脸色平静:“没关系,反正我又不喜欢孩子,生孩子身材还会走样,现在你身体最重要,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
贺砚辞点头:“还是老婆最好。”
温迎笑。
他应该是想说,还是老婆最好骗吧!
一晃便到了晚上。
和护工交代叮嘱后,温迎离开病房。
她前脚刚走出医院,后脚,苏念安的身影便匆匆赶来。
苏念安戴着口罩,眉眼通红。
她快步推开病房门,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病床边。
扑进贺砚辞怀里,苏念安埋在他颈间失声哽咽,后怕道:“你都快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出这么严重的车祸。”
“你要是出事,我和宝宝可怎么办?”
贺砚辞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这不是没事嘛。”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没了生育能力而已。”
他本来就没有多么喜欢孩子,而且苏念安肚子里也有了。
不能生就不能生,反正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苏念安哭得更凶,埋在他怀里闷闷道:“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平安就好。”
“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不停祈祷你平安无事。”
她抽噎着。
“我特别想来医院看你,又怕被阿姨撞见惹她生气,只能一个人在家慌得发抖。”
贺砚辞心擦拭她脸颊的泪水,带着几分愧疚:“委屈你了,别哭了。”
“哭多了伤身体,对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好。”
“还有,我妈已经松口了,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以后你就安心养胎,不用再提心吊胆,没人会逼你,也没人敢为难你了。”
苏念安满脸欣喜:“真的吗?”
—
温迎离开医院,就回了家。
刚走到家门口,脚步便顿住。
楼道灯光下,贺宴洲倚在墙边,黑色衬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
温迎出声:“你怎么来了?”
贺宴洲闻声抬眸:“我不能来?”
他直起身,提醒:“别忘了,咱们早上刚定下的约定。”
温迎指尖微僵。
她心里暗自腹诽,约定是没忘,但也没必要来得这么勤快、这么准时吧。
长期伴侣,又不是每天,他是不是对长期两个字有误?
她边开门边问:“你来多久了?”
贺宴洲:“两个半小时。”
温迎更诧异了:“怎么不打电话?”
贺宴洲垂眸望着她:“你定的三条约定,不是说了互不干涉,不给彼此添麻烦。”
“我怕我贸然打电话,打乱你的事,也怕你在医院那边忙着,被贺砚辞发现,给你添麻烦。”
他语气和姿态放得极低。
一番话出口,让温迎感觉自己像渣男似的。
看着他眼底安分温顺的模样,温迎心头莫名窜出一丝细碎的恻隐,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贺宴洲继续道:“那不然,再配一把钥匙给我吧。”
“这样以后我过来,就不用在门口等这么久了。”
温迎蹙眉。
钥匙意味着出入自由,意味着私人领地的彻底敞开,早已越出了她当初定下的,互不捆绑的情人边界。
她的底线向来清晰分明,他们是各取所需、互不牵绊的关系。
一旦有了专属钥匙,就等于有了牵绊与归属,关系的平衡会彻底被打破。
温迎沉默着没有应声。
态度说明一切。
贺宴洲挑眉,主动翻篇接过这个话题:“不穿鞋,还傻愣着干什么?”
“忘了。”
温迎也闭口不提。
奔波忙碌了一整天,又是跑医院又是费心周旋,温迎早已身心俱疲,胃里也空空落落。
她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贺宴目捕捉到她的动作,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你坐着别动。”
温迎不解:“??”
贺宴洲已然越过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背影挺拔。
“别点外卖,不干净。”
他熟门熟路打开冰箱查看食材,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早已是他的主场。
“我来做。”
温迎倍感意外。
她一直以为,贺宴洲这样从小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男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
他不会把厨房炸了吧?
房子可是才租的。
但她着实太累了,实在懒得动弹。
便也没有逞强推脱,顺从地退到客厅沙发坐下,静静看着厨房的身影。
出乎意料,贺宴洲的动作很是娴熟。
暖黄灯光尽数落在他挺拔的侧身上,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冷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翻炒声与咕嘟咕嘟的煮粥声。
温柔治愈,抚平了温迎一整天的压抑与烦躁。
不到片刻,就做好了。
温润养胃的金银双米粥,慢慢焖煮出绵密的口感,刚好适配她疲惫空腹的肠胃。
清爽解腻的圣女果炒鸡胸,荤素搭配,清淡适口又不寡淡。
菜式都是最家常简单的样式,没有繁复的工序,却格外对胃口。
一顿饭吃得舒缓又安稳,不知不觉便见底。
温迎刚放下碗筷,准备起身收拾残局,贺宴洲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便利落收起桌上的碗筷餐盘,转身走进厨房,动作熟练地清洗、归置、擦拭台面。
水流声轻柔响起,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灶台,将方才做饭的痕迹一一清理干净。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厨房便恢复得干干净净,整洁如初。
温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夜色渐深,室内暖灯柔和。
洗漱完毕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贺宴洲侧身,将她抱入怀中。
就在温迎以为他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时,谁知,他道:“今天累坏了,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