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苏迟起了个大早。
不是兴奋。她是去检查设备的。黑色工装裤，粉色格纹项圈，马丁靴踩在舷梯上咚咚响。她钻进机舱，把背包往座位上一扔，弯腰开始检查行李架下面的电源接口。
“座位OK。”她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氧气面罩OK。”拉下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逃生出口OK。”踢了一脚舱门边的地板。
沈鹤归跟在后面，奶白色卫衣，浅蜜桃粉的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手里端着蜜桃味奶茶。“……你在干嘛。”
“安全检查。我是专业的。”
沈鹤归没再问。他在苏迟旁边的座位坐下，把奶茶放在小桌板上。苏迟瞥了一眼那杯奶茶。“你带了几杯？”
“够喝。”
“飞机上有饮料。”
“没有奶茶。”
苏迟翻了个白眼，继续检查。她蹲下来看座椅底下的救生衣，拽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救生衣OK。”又打开头顶行李舱，伸手摸了摸内壁。“行李舱OK。”
沈鹤归端着奶茶，歪头看着她忙前忙后。“你要不要检查一下马桶。”
苏迟回过头，盯着他。沈鹤归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我开玩笑的。”
苏迟没理他，转身进了卫生间。过了几秒，里面传来冲水声。她走出来，面无表情。“马桶OK。”
沈鹤归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江瑶也来了，第三个登机。深酒红高马尾，亮橙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她一上来就挨个座位看，嘴里念叨：“这个位置靠窗，这个位置靠窗——”
“窗户在外面。”沈鹤归说。
江瑶停下来，瞪着他。“我知道窗户在外面。”
“那你找什么。”
“我在找窗户旁边那个位置。”江瑶一字一顿。
沈鹤归指着她面前的座位。“这个就是。”
“我知道。”江瑶又瞪了他一眼。她不是生气，是沈鹤归刚才那句“窗户在外面”太欠揍了。她瞪完在苏迟后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沈鹤归缩了缩脖子，低头喝奶茶。
苏迟回头看了江瑶一眼。“他惹你了？”
“他说话欠揍。”
沈鹤归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窗户确实在外面。”
江瑶又要瞪他，苏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理他。他嘴贱。”
江瑶哼了一声，拉开包的拉链，往外掏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牛肉干、一包辣条。
沈鹤归看着那包辣条。“……私人飞机上吃辣条？”
“私人飞机怎么了，私人飞机就不许吃辣条了吗。”江瑶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管得着吗。”
沈鹤归闭嘴了。江瑶掏出一包果冻，递给苏迟。“苏迟你吃不吃？”
苏迟接过去，撕开，吸了一口。“……还行。”
沈鹤归伸手过来拿了一个，撕开，吸了一口。江瑶又递了一包巧克力。苏迟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沈鹤归也掰了一块。苏迟嚼了两下。“这个好吃。”
沈鹤归点头。“嗯。”
江瑶满意地缩回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排，沈云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江瑶喊了一声：“小七！你吃不吃果冻？”
沈云栖没抬头，摆了摆手。江瑶没再喊。
苏景琛第四个登机。深灰衬衫，自然卷发遮住眉眼，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在苏迟后面坐下，没说话，没看任何人。江瑶探过头。“琛哥你吃不吃巧克力？”
苏景琛看了她一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
“……还行。”
江瑶又缩回去了。
苏迟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坐下来系安全带。沈鹤归在旁边喝奶茶，吸管呼噜噜响。苏迟偏头看他。
“你能不能小声点。”
沈鹤归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举着奶茶杯，没喝。过了几秒，又插回去，吸了一口。呼噜噜。
苏迟：“……你故意的。”
沈鹤归一脸无辜。“我没有。是珍珠。”
苏迟没再理他。
苏烬最后登机。黑裙，长发侧编，手里拿着手机。她走进机舱，在苏迟前排坐下，系好安全带。苏迟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段姐没发。
飞机滑出跑道。苏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沈鹤归在旁边喝奶茶，这次没出声。苏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把吸管拔了，端着杯子直接喝。
“……你这样不会洒吗。”
沈鹤归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茶渍。“不会。”
苏迟翻了个白眼，重新闭上眼。
飞机起飞后，江瑶把辣条拆开了。苏迟闻到味道，睁开眼。沈鹤归也闻到了，偏头看过去。江瑶手里举着一根辣条，正往嘴里塞。
“你不是说私人飞机上不吃辣条吗。”沈鹤归说。
“我说的是‘不许吃’吗？我说的是‘吃辣条怎么了’。”江瑶又塞了一根。
沈鹤归没再说话。苏迟伸过手，从袋子里抽了一根。沈鹤归也抽了一根。三个人默默嚼辣条。苏景琛坐在后面，没动。江瑶回头看他。“琛琛你不吃？”
苏景琛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根。嚼了两下。
“……还行。”
江瑶满意地笑了。
苏迟嚼完辣条，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给段歆漓发了一条消息：“段姐，我们起飞了。”发完盯着屏幕。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偏头看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
沈鹤归在旁边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白哥，我们走了。回来给你带蛋糕。”沈云栖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江逾白没有回复。沈鹤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苏迟看了他一眼。“他没回。”
“嗯。”
“你就别发了。”
沈鹤归没说话。他把空奶茶杯放在小桌板上，偏头看窗外。云层上面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苏迟也没再说话。
苏烬坐在前排，手机扣在小桌板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段歆漓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回去。手指在小桌板上蹭了一下。想摸脉搏了。她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内侧，感受了一下心跳。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不习惯。她把手指收回去，闭上眼。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很稳。窗外除了云什么都看不到。
沈云栖坐在最后排，耳机塞着，盯着屏幕上的分镜图。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沈鹤归在群里发的消息。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座位上，继续看分镜图。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淡粉色长发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颠了一下。苏迟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下面能看到海了，蓝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沈鹤归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向窗户，嘴微微张着，奶茶杯还握在手里。苏迟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奶茶杯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沈鹤归没醒。
苏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飞机一直往西飞。
飞机还在云层上面飞。苏迟睡着了，沈鹤归也睡着了。江瑶戴着耳机用平板看下载好的综艺，屏幕光映在脸上，嘴角还沾着辣条渣，她在憋笑，因为他们睡着了。苏烬没睡。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搭在小桌板边缘。暂时没蹭。
手机亮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段歆漓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天，黑漆漆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一小片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下面配了一行字：“这边看不到云。”语气像在撒娇。
苏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苏烬：你还在外面？
段歆漓：天台
段歆漓：刚出来
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天台。她没问去天台干嘛。她知道段歆漓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天台。不是想跳，是去看天。看云，看星星，站一会儿，吹吹风。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是天台。
苏烬：不冷吗
段歆漓：还好
段歆漓：穿外套了
苏烬没回。她想起段歆漓那件月白色的薄外套，领口有一颗盘扣，扣子是她去年送的。段歆漓每次穿都会把那颗扣子系好。苏烬注意到了，没说过。
段歆漓：你那边几点了
苏烬看了一眼时间。
苏烬：十一点
段歆漓：你还没睡
苏烬：不困
段歆漓：骗人
苏烬没回。段歆漓又发了一条。
段歆漓：你每次说“不困”，就是困了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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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漓：但不想睡
苏烬盯着这行字。她知道段歆漓说的是对的。她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座位太宽，旁边没人，手不知道放哪。在一起后，平时段歆漓都坐在她左边，手臂贴着手臂，偶尔碰到手背。她不会缩回去，段歆漓也不会。但现在左边是空的。
段歆漓：你那边座位是不是很宽
苏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烬：你怎么知道
段歆漓：猜的
段歆漓：你上次坐飞机回来，说座位太宽了
段歆漓：不习惯
苏烬没回。她确实说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出差回来，段歆漓来接她。她上车后说了一句“座位太宽了”，段歆漓没接话。她本以为段歆漓不会记住的。
段歆漓：现在习惯了吗
苏烬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不习惯。想说旁边没人。想说你不在。都没发出去。她总感觉这种语气就像在撒娇，就没发。
苏烬：还行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不是还行，是不行。但她说不出“不行”。
段歆漓：骗人
苏烬没回。
段歆漓：你每次说“还行”，就是不行
段歆漓：但不想让我知道
苏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她偏头看窗外。云层上面没有星星，只有飞机的翼尖灯在一闪一闪。红的光，绿的光，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
苏烬：你实验室那边，这次要去多久
段歆漓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秒，才发过来。
段歆漓：你知道的
段歆漓：你问过了
苏烬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苏烬没回。
段歆漓：上次打电话，我跟你说过
段歆漓：那边负责人说两周
段歆漓：你当时说“知道了”
苏烬她当然记得。她记得段歆漓说的每一个字。她当然不是忘了，是想再听一遍。
苏烬：再说一次
段歆漓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发过来。
段歆漓：两周
苏烬盯着这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好久”。想说“能不能不去”。想说“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都没发出去。
苏烬：知道了
她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动。她在想段歆漓刚才说的“两周”。两周。十四天。她走五天，段歆漓走十四天。她回来的时候段歆漓还在实验室。
她睁开眼，又拿起手机。
苏烬：你什么时候走
段歆漓：后天
段歆漓：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那边
苏烬盯着“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那边”这行字。她没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也没问“你是不是又猜到了”。她知道段歆漓猜到了。不是猜，是知道。
苏烬：几点
段歆漓：早上七点
段歆漓：车来接
苏烬没回。她想起之前段歆漓走的时候，也是早上七点，车来接。她站在别墅门口，没送。不是不想送，是送了会不想让她走。段歆漓知道，所以每次都说“不用送”。
段歆漓：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还在实验室
段歆漓：你要是想找我
段歆漓：打那个电话
苏烬盯着“那个电话”三个字。专线。段歆漓走之前给她的。她没打过。段歆漓知道她不会打。但还是给了。
苏烬：知道了
段歆漓：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
段歆漓：睡吧
苏烬没回。
段歆漓：到了叫我
段歆漓：不管几点
苏烬打了两个字：“好。”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蹭了一下。座位太宽了。旁边没人。她习惯性左手搭在右边扶手上，又觉得不对劲，放了回去。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后天走的时候，让司机开到车库。外面冷。”发出去。
段歆漓：好
苏烬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就像在看着某人对她笑。她偏头看窗外。翼尖灯还在闪，红的光，绿的光，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她在想段歆漓一个人在天台。风很大。她应该穿外套了。领口那颗盘扣，应该也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