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和江辞真正以“男朋友”这个身份走到后门馄饨店的时候,许惊蛰一路都觉得自己像刚从现实世界里偷渡出来。
明明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创新中心到后门,路灯、树影、便利店门口贴着的促销海报,甚至地砖上那块微微翘起的边角,他都熟。以前项目结束晚了,他们也从这里走过,江辞提醒他吃饭,提醒他别熬夜,提醒他把论文第六页删掉一半。那时候每一句话都能归到“老师负责”“项目负责”“职业导师负责”里,许惊蛰嘴欠起来也有个保护壳。
现在没有了。
现在江辞牵着他的手,走得很稳。许惊蛰低头看了好几次,还是觉得不真实。江辞的手比他想象中要热一点,掌心干燥,力道不重,但不松。他不是把许惊蛰拽着走,也不是敷衍地勾一下手指,而是很自然地握着,好像这件事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只是之前一直没到可以开始的那一天。
许惊蛰越看越觉得耳朵发烫,最后忍不住说:“江辞。”
江辞转头:“嗯?”
许惊蛰停顿了一下。刚才在创新中心树下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特别勇敢,像一个从毕业证里获得合法身份的人。现在走到路上再叫,他又有点不适应。叫“江老师”太旧,叫“江辞”又太近,近得像舌尖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热糖。
他咳了一声:“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不是江老师了。”
江辞看着他:“嗯。”
“那我以后怎么叫你?”许惊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论学术称谓,“总不能一直叫江辞吧,显得我很嚣张。”
江辞想了想:“可以叫。”
“可我一叫你全名,就有种我要跟你吵架的感觉。”
“那你想叫什么?”
许惊蛰瞬间卡住。
他刚才只是想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手牵手的紧张,没想到江辞直接把问题扔回来。叫什么?江哥?太江湖。辞哥?太奇怪。男朋友?太肉麻,光想想他都想原地消失。老江?不行,江辞会看着他问“我很老吗”,然后他的人生在恋爱第一天就进入危机。
江辞等了几秒,见他沉默,眼里有一点笑:“没想好?”
许惊蛰嘴硬:“我在进行称谓系统设计。”
“设计结果?”
“暂时保留江辞。”许惊蛰说完又觉得不甘心,补了一句,“特殊场合可以调整。”
“什么特殊场合?”
许惊蛰立刻警惕:“你现在问得太细了。”
江辞没有继续逼他,只握着他的手往前走:“那先保留。”
这个“先”字又让许惊蛰心跳快了一下。他发现江辞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普通词说得不普通。以前是“等”,现在是“先”。一个“先”就把以后轻轻摆在了他们面前,好像称谓会慢慢变,关系会慢慢变,生活也会慢慢变。
走到馄饨店门口,许惊蛰终于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们还牵着手。
店里老板娘认识他。老板娘不仅认识他,还认识江辞。之前每次看见他们一起吃馄饨,都要笑眯眯说“小许又带老师来啦”。今天要是两个人牵手进去,老板娘可能会当场升级称呼系统,比他们本人进度还快。
许惊蛰在门口猛地停下,手也跟着僵了一下。
江辞看他:“怎么了?”
许惊蛰看了一眼店里,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解除一下合法牵手状态?”
江辞垂眼看了一下他们的手:“为什么?”
“里面老板娘。”许惊蛰语气严肃,“她观察力很强。上次我预答辩庆祝,她直接给我加蛋。这说明她已经把我们划入熟客关怀名单了。今天如果她看见我们这样进去,我怀疑她能直接问我们什么时候办酒。”
江辞安静了一秒,像是在判断这个担忧的合理性,然后点头:“有道理。”
许惊蛰刚松口气,就感觉江辞松开了手。掌心一空,他心里又莫名空了一下。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松开的,可真正松开,他又觉得有点亏。
江辞看了他一眼:“不想松?”
许惊蛰立刻抬头:“你不要乱解读。”
“嗯。”
“我只是觉得,合法牵手刚上岗就下班,有点不利于岗位稳定。”
江辞眼里笑意更明显:“吃完再上岗。”
许惊蛰耳朵又热了,嘴上还要说:“你现在真的很会安排工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馄饨店。老板娘果然抬头就笑:“小许来了?今天又和老师一起啊?”
许惊蛰下意识看江辞,江辞神色很平静,许惊蛰只好也装得平静:“嗯,今天拿毕业证,来吃个饭。”
老板娘一听,立刻笑得更热情:“毕业啦?哎哟,那得恭喜!今天还吃原来的?”
许惊蛰点头:“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加蛋。”
老板娘看他:“你那碗加蛋?”
许惊蛰刚想说“嗯”,江辞已经开口:“两碗都加。”
许惊蛰转头看他:“你怎么擅自升级套餐?”
江辞说:“毕业快乐。”
老板娘在旁边笑:“这老师真好。”
许惊蛰差点被这句“老师真好”呛住。他低头找座位,心想老板娘您这称呼可以暂时保留,毕竟当事人刚完成身份转正,外部系统更新需要缓冲时间。
两人还是坐老位置。桌子有点旧,塑料菜单压在透明桌垫下面,旁边一只调料瓶盖子松了,许惊蛰拧了两下才拧紧。江辞把筷子拆开,递给他一双。动作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许惊蛰接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头看筷子:“江辞。”
“嗯。”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许惊蛰想了想,“我们刚才牵手了,现在坐在馄饨店,你还给我递筷子。以前你也给我递过筷子,但以前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江老师关爱毕业困难学生,现在不能了。”
江辞问:“现在理解成什么?”
许惊蛰抬头瞪他:“你今天怎么这么爱追问?”
“因为可以问了。”
这句话把许惊蛰说得一秒闭嘴。
是啊,可以问了。以前很多话要绕,很多情绪要藏,很多靠近都要停在安全距离里。现在不是不能有边界,但边界从“不能”变成了“慢慢来”。这变化太大,许惊蛰还没完全适应,所以江辞每往前说一句,他都像被烫一下。
馄饨端上来,两碗都加了蛋。老板娘还额外送了一小碟凉菜,说毕业生今天有优惠。许惊蛰受宠若惊,认真道谢。等老板娘走开,他小声说:“你看,老板娘现在还不知道你身份已经转正,就已经开始提供毕业生福利了。等她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江辞低头搅了搅汤:“那暂时不让她知道。”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地下恋情。”
“你想公开?”
许惊蛰拿勺子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其实迟早要谈。虽然他毕业了,理论上不再是江辞的学生,他们之间也没有项目上的直接管理关系,但现实里不是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所有旧关系就自动清空。江辞还在学校工作,项目组的人也都认识他们,朋友圈重叠不少。许惊蛰不是怕别人知道,他只是怕事情变得太吵。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是不想公开。就是我刚毕业,你也还在学校。我们可以先不刻意说,但也不用像做贼一样躲。比如朋友问,我们不撒谎;但没必要今天拿着大喇叭宣布许惊蛰与江辞正式上线。”
江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惊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我们俩在馄饨店讨论公开策略,会不会有点太正经?”
“关系刚开始,很多事说清楚比较好。”
“你果然还是职业导师底色。”
江辞看他:“男朋友也可以讲清楚。”
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自然,许惊蛰却差点把馄饨咬漏。他低头喝汤,耳朵红得明显:“你今天能不能控制一下男朋友这个词的使用频率?”
江辞问:“太多了?”
“杀伤力太高。”许惊蛰诚实了一秒,又立刻补救,“我是说,系统需要适应。”
江辞很配合:“那今天限量。”
“限量几个?”
“你定。”
许惊蛰认真思考了一下:“三个。刚才已经用过一次,还剩两个。”
江辞点头:“好。”
许惊蛰本来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江辞真的接受了,他反而更想笑。恋爱第一天,他和江辞坐在后门馄饨店,给“男朋友”这个称呼制定每日额度。听起来非常离谱,但又很像他们。
吃完饭,江辞结账。许惊蛰这次没有抢,但站在旁边看着老板娘扫码,忽然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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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
江辞回头:“嗯?”
“今天这顿二十六块……哦不,加蛋升级,三十二块。”许惊蛰清了清嗓子,“算我们正式谈恋爱第一顿饭。”
江辞看着他:“嗯。”
“会不会太便宜?”
“不会。”
“以后别人问起来,我说我们第一顿饭吃馄饨,人家会不会觉得你很抠?”
江辞想了想:“可以补一顿贵的。”
“不是这个意思。”许惊蛰低头笑,“我是觉得挺好。最开始好像也是馄饨,预答辩也是馄饨,现在还是馄饨。有始有终,很有项目闭环精神。”
江辞说:“那以后也可以来。”
许惊蛰抬头看他:“以后?”
“嗯。毕业以后,实习以后,工作以后。想吃就来。”
许惊蛰心里又软了一下。
走出馄饨店时,天已经暗了。后门这条街灯光杂乱,烧烤摊冒着烟,便利店门口有学生在挑雪糕,几辆电动车慢悠悠骑过去。许惊蛰走了几步,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想牵,又觉得在外面有点不好意思。
江辞没有立刻伸手,只问:“上岗吗?”
许惊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一下红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刚才说吃完再上岗。”
许惊蛰看了看周围。人不算少,但也没人注意他们。他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握住江辞的手指:“上岗,但试用环境复杂,注意低调。”
江辞反手牵住他:“知道。”
两个人慢慢往学校走。许惊蛰一开始紧张得连话都少了,走了一段才渐渐放松。他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可怕。路人不会盯着他们看,世界也没有因为他们牵手就突然停摆。两个人的关系从等待变成开始,好像也只是普通夜色里一件很小、很安静的事。
走到宿舍楼下,许惊蛰停下来。他明天就要继续办离校,宿舍也快住不了几天。以前江辞送他到这里,他总要嘴欠两句再上楼。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已经是男朋友,许惊蛰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收尾。
江辞看出来了:“早点睡。”
许惊蛰下意识说:“你怎么又这句?”
江辞:“习惯。”
“男朋友第一天分别,你就说早点睡?”
江辞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反思:“那应该说什么?”
许惊蛰本来只是吐槽,被他这么一问,自己也不会了。他总不能说你应该抱我一下。虽然现在关系合法了,但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他脸皮还没进化到这个程度。
最后他憋了半天,说:“至少说个晚安吧。”
江辞看着他:“晚安,许惊蛰。”
许惊蛰耳朵红了:“这个可以。”
江辞又说:“晚安,男朋友。”
许惊蛰整个人僵住,随后抬头:“第二次了,还剩一次。”
江辞眼里有笑:“记得很清楚。”
“我管理很严格。”
江辞说:“好。明天见?”
许惊蛰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江辞还站在楼下,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只是这次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别的理由。许惊蛰朝他挥了挥手,刚想继续往上走,手机震了一下。
江辞:第三次留到明天。
许惊蛰盯着屏幕,脸红得差点撞到楼梯扶手。
他回:江辞,你真的学坏了。
江辞:跟你学的。
许惊蛰把手机按在胸口,笑得停不下来。回到宿舍,程砚看他这个样子,连问都懒得问,直接说:“吃馄饨吃成这样?”
许惊蛰把包放下:“馄饨好吃。”
程砚冷笑:“是馄饨好吃,还是男朋友好吃?”
许惊蛰抄起抱枕砸过去:“你现在越来越不健康。”
程砚躲开抱枕,笑得很欠:“看来转正成功。”
许惊蛰没有否认。他坐回桌前,打开手机,把今天那张新合照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他笑得有点傻,江辞站在旁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他想了想,把照片放进私密相册,又给文件夹改名。
不是“项目资料”。
也不是“毕业”。
他打了两个字:开始。
打完以后,许惊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不是终点,不是验收通过,也不是满分结算。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