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答辩通过以后，许惊蛰短暂地觉得人生轻松了。
这个短暂大概持续了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他刚把论文终版修改意见整理完，邮箱就弹出一封新邮件。是那家公司发来的面试后续通知：恭喜进入下一轮，请在三天内完成一份产品分析小作业，主题是“校园场景下的失物招领功能优化方案”。
许惊蛰盯着邮件，沉默了很久。
程砚在旁边吃水果，看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了？论文又活了？”
许惊蛰把电脑转过去：“比论文还会活。”
程砚看完，笑了：“这不正好撞你专业领域了吗？校园服务，失物招领，你们项目里不就有。”
“正因为做过，才不能随便写。”许惊蛰靠在椅背上，“我要是写得太简单，显得我白参与项目；写得太复杂，又显得我想把一个丢钥匙的事做成国家级平台。”
程砚点头：“产品经理的痛苦我不懂，但听起来挺像你会自找麻烦。”
许惊蛰把邮件截图发给江辞。
许惊蛰：小作业来了，主题非常命中，但我现在更慌了。
江辞回得很快：先别写，先列框架。
许惊蛰：您怎么知道我想直接开写？
江辞：你会。
许惊蛰看着这个“你会”，觉得江辞现在对他的行为预测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回：职业导师，请指示。
江辞：问题定义、用户角色、现有痛点、优化目标、功能方案、优先级、验证指标。先按这七部分列。
许惊蛰：您这也太熟练了。
江辞：你先自己写，晚上我看结构。
许惊蛰：不替我写？
江辞：不替。
许惊蛰：另一个身份呢？
江辞：也不替，但会等你写完。
许惊蛰盯着屏幕，心里一下被这句话弄得安静下来。
以前他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找一个会的人问答案。现在江辞不替他写，他反而觉得踏实。因为这份小作业如果真能过，他希望是自己走过去的，不是被江辞牵过去的。
他打开新文档，标题写下：《校园失物招领功能优化方案》。写完标题，他又停住了。
失物招领，看起来简单。丢东西的人发布信息，捡到的人提交线索，后台审核，最后匹配归还。但真往下拆，他发现问题一点不少。学生丢东西时信息通常很模糊，捡到的人不一定愿意麻烦，贵重物品又涉及隐私和安全；如果完全开放发布，可能有虚假认领；如果流程太复杂，大家又懒得用。
许惊蛰越写越认真。到了晚上七点，他已经写了三千多字，文档看起来像一篇小论文。程砚路过，看了一眼标题和长度，倒吸一口气：“你这是失物招领，还是失物招领学导论？”
许惊蛰也有点发愁：“我觉得太长了。”
“你问江辞。”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废话多。”
程砚露出一种“你觉得他不知道吗”的表情。
许惊蛰叹气，把文档发给江辞。
二十分钟后，江辞打来语音电话。许惊蛰接起时，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太长？”
江辞说：“很长。”
许惊蛰闭眼：“您委婉一点会失去什么？”
“时间。”
许惊蛰：“……”
江辞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但不是不能改。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写进去了。小作业不是让你做百科，而是看你能不能抓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失物招领的核心不是发布信息，而是提高匹配效率和降低误领风险。”江辞说，“你所有功能都要围绕这两个目标写。别一会儿讲社区氛围，一会儿讲信用体系，一会儿讲校园文化，面试官看完会觉得你想很多，但主线不够。”
许惊蛰拿笔记下：“匹配效率，误领风险。”
“对。用户角色也不要列太多，分成失主、拾取者、管理端就够。功能按优先级写，一期只做必需能力，二期再考虑提醒、数据统计和智能推荐。”
许惊蛰听着听着，忽然笑了：“江老师，您这个职业导师真的很值钱。”
江辞说：“以后收费。”
“论文急救费还没算呢，小作业咨询费又来了。”许惊蛰说，“我毕业后可能要负债恋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许惊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热了：“我的意思是，负债学习。”
江辞没有放过他：“恋爱也可以算长期学习。”
许惊蛰差点把笔掉了。
程砚坐在对面打游戏，听见他突然没声，抬头看了一眼，用口型问：江辞？
许惊蛰红着耳朵瞪他。
江辞那边倒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说：“今晚先把主线改出来，不要熬太晚。”
“知道。”许惊蛰低声说，“江老师。”
“嗯？”
“您现在九十九分有点危险。”
江辞问：“危险在哪里？”
“再加就满了。”
江辞停了停，说：“那毕业后再加。”
许惊蛰捂住脸，觉得这个人真的越来越不讲武德。
挂了电话后，他重新改小作业。删掉近一半废话，把结构压得清楚很多。标题下面第一段，他写：“失物招领功能的关键，不在于单纯提供信息发布入口，而在于建立可信、可匹配、可追踪的校园物品归还流程。”
写完这句，他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行。
第二天，他带着小作业去了图书馆，改了一整天。中途林嘉树在群里问大家要不要出来吃饭，许惊蛰回：“我在做求职小作业，暂时不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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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树立刻私聊他：什么小作业？
许惊蛰简单说了主题。
林嘉树：失物招领？这个我有经验，我上学期丢过三次校园卡。
许惊蛰：那你是核心用户。
林嘉树：而且我每次都能找回来。
许惊蛰：靠系统？
林嘉树：靠好心人发朋友圈。
许惊蛰盯着这句话，忽然一拍桌子。
旁边自习同学看了过来。许惊蛰赶紧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他突然意识到，现有校园失物招领为什么很多不好用，就是因为学生更习惯在朋友圈、群聊和表白墙这些非正式渠道发布。系统如果只是要求大家换一个入口，未必能成功。它应该解决非正式渠道的缺点，比如信息分散、难以检索、容易沉底、真假难辨，而不是假装这些渠道不存在。
他把这一点加进“现状痛点”，整个方案立刻更像一个真实分析，而不是凭空设计。
晚上，他把终版发给江辞。
许惊蛰：改完了。这次不算百科了吧？
江辞过了一会儿回：这版可以。
许惊蛰：职业导师的“可以”是能交的意思吗？
江辞：能交。
许惊蛰靠在椅背上，长长松了口气。
江辞又发来一句：这版像你自己写的。
许惊蛰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比看到“能交”还高兴。
像他自己写的。
不是模仿别人的产品报告，不是被江辞改成标准答案，也不是把项目材料换个标题复制过去。它有他的观察，有他从项目里学到的方法，也有他那点没有完全被磨掉的灵气。
许惊蛰回：那我交了。
江辞：交。
许惊蛰把文件命名好，上传，点击发送。邮件成功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不大，但是真的。
程砚从床上探头：“交了？”
“交了。”
“感觉怎么样？”
许惊蛰想了想：“像把一只刚养熟的鸽子放飞了，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
程砚沉默两秒：“你比喻越来越奇怪了。”
许惊蛰笑着合上电脑：“没办法，产品人需要想象力。”
“你现在就自称产品人了？”
“试用期。”许惊蛰说，“跟江辞一样。”
程砚噎了一下，随即笑骂：“你俩试用期还挺忙。”
许惊蛰没有反驳。
他拿起手机，看见江辞又发来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改论文终版。
许惊蛰回：职业导师，您真的很会破坏成就感。
江辞：另一个身份也建议你睡。
许惊蛰笑了很久，回：另一个身份建议有效。
然后他真的关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