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而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他和江辞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最后一行。
江辞:不后悔。
三个字,简单得像文件名,杀伤力却比整本申报书还大。
许惊蛰躺在床上看了半分钟,嘴角一点点往上翘。翘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傻,赶紧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装睡。
程砚从对面床帘里探出头:“别装了,我听见你笑了。”
许惊蛰眼睛都没睁:“你听力这么好,怎么上课听不见老师点名?”
程砚打了个哈欠:“选择性收听。江辞是不是又发什么了?”
“没有。”
“没有你笑得像期末绩点全优?”
许惊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表情却很镇定:“我热爱生活。”
程砚看了他两秒:“生活姓江。”
许惊蛰抓起枕头砸过去,程砚早有准备,缩回去躲开,枕头砸在床架上又弹回来。许惊蛰看着那只枕头,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反击都没以前有气势了。
完了。真的被影响了。
上午十点,项目组群里弹出江辞的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办公室整理项目归档材料。能来的都来,不强制。
林嘉树秒回:不强制的意思是不是可以不来?
江辞:可以。
林嘉树:那我可以不来吗?
江辞:可以。
林嘉树:江老师您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江辞:归档材料里有技术附件。
林嘉树:我来。
许惊蛰看着群聊笑出了声,回了一句:历史又选中了你。
林嘉树:你也没跑掉。
许惊蛰当然不会跑。
他嘴上说项目阶段性结束了,心里却清楚,有些习惯没那么容易结束。下午两点半,他就到了计算机学院楼下。走到门口时,他自己先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很好,又提前了半小时。
许惊蛰站在楼下,深刻反思了三秒,决定去旁边便利店买水,给自己的提前到达找一个合理理由。买完水回来,两点四十五。还是早。
他拎着袋子推开办公室门时,江辞已经在里面了。
江辞抬头看他:“三点。”
许惊蛰把袋子放桌上:“我买水,顺路。”
江辞看了眼袋子里的水、豆浆、饭团:“顺路买了这么多?”
许惊蛰面不改色:“便利店促销。”
江辞:“哪种促销?”
“买了不亏。”
江辞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笑,却没有拆穿,只说:“放那边吧。”
许惊蛰把东西放好,心里有点热。昨晚那句“不后悔”之后,他们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江辞还是江辞,办公室还是办公室,白板上还是那些该死的归档清单,但许惊蛰再看他时,总觉得对方说每一句普通话都带着一点隐形的后缀。
比如“放那边吧”。
后缀可能是:我没有后悔。
许惊蛰被自己的脑补酸得一激灵,赶紧打开电脑,假装工作。
三点整,林嘉树、赵圆圆和周眠陆续到了。林嘉树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饭团,立刻问:“谁买的?”
许惊蛰:“便利店买的。”
林嘉树:“废话,我问谁付的钱。”
许惊蛰指了指自己:“我请大家吃归档前最后的晚餐。”
赵圆圆拿起一瓶水:“这不是下午茶吗?”
“在项目组,任何一顿都可能是最后的晚餐。”
周眠坐下,慢悠悠地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结项报告文学版。”
许惊蛰叹气:“我被项目污染得很严重。”
归档工作比想象中烦。所有材料都要按阶段分类:需求调研、原型设计、技术说明、展示材料、省赛申报、总结报告、视频素材、获奖证明。林嘉树负责技术附件,整个人翻代码翻得眼神空洞;赵圆圆整理界面迭代图,发现自己早期版本丑得不想承认;周眠一边导视频素材一边吐槽他们拍摄时的精神状态;许惊蛰则负责把调研记录和反馈分类表整理成标准版本。
他打开最早那份反馈表,看见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分类,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项目离自己很远,写东西也像在帮别人收拾残局。现在再看,居然有点怀念。
林嘉树凑过来看:“你笑什么?”
许惊蛰说:“笑我以前写得真烂。”
林嘉树认真看了一眼:“确实。”
许惊蛰抬头:“你这种时候可以客气一下。”
“我们项目组不是讲真实吗?”
“真实也可以选择性表达。”
江辞走过来,正好听见后半句:“改得怎么样?”
许惊蛰把早期版本和现在的标准版放在一起:“变化很大吧?”
江辞低头看了看:“嗯。”
许惊蛰立刻坐直:“您展开评价一下。”
江辞看着屏幕:“早期分类更像情绪归纳,现在更像需求分析。”
许惊蛰愣了愣。
他只是想听夸,没想到江辞真的精准说出了变化。他低头看那两份表,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成长不是抽象的。它就摆在文档里,从“学生吐槽报修慢”变成“报修流程状态不可见与联系机制不足”,从“空教室很难找”变成“空间资源信息更新滞后与入口分散”。
以前他只是会说话。现在他开始知道话背后的问题在哪里。
许惊蛰小声说:“我现在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江辞说:“一直在像。”
许惊蛰耳朵一热:“您这个回答有点含糊。”
江辞看他:“现在更像。”
许惊蛰满意了,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林嘉树在旁边听见,悄悄给赵圆圆发消息:江老师现在夸许惊蛰已经不需要冷却时间了。
赵圆圆回:你小心被发现。
林嘉树刚把手机放下,就听见许惊蛰说:“林嘉树,你是不是又在群聊里编排我?”
林嘉树震惊:“你背后长眼睛了?”
许惊蛰:“你笑得太猥琐。”
周眠笑着举起相机:“这一段适合剪进内部花絮。”
“别。”林嘉树立刻坐正,“我现在是省赛二等奖团队技术骨干,要注意形象。”
赵圆圆补刀:“技术骨干刚才把文件夹命名成‘最终最终真的最终版’。”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傍晚,归档材料终于整理得差不多。江辞让大家先走,剩下的他再核一遍。林嘉树第一个收拾电脑,宣布自己今晚要补觉。赵圆圆也要回去改课程作业。周眠拎着硬盘走之前,特意看了许惊蛰一眼:“你呢?”
许惊蛰莫名心虚:“我也走啊。”
周眠笑:“我又没问别的。”
许惊蛰觉得传媒学院的人真的很危险,尤其是学姐。
人陆续走完后,办公室安静下来。许惊蛰本来也该走,但他磨蹭着把文档又检查了一遍,最后实在没事可做,只好合上电脑。
江辞看他:“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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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惊蛰一顿:“我表现这么明显?”
“你今天打开同一个文件夹五次。”
“……”
许惊蛰叹气,靠在椅背上:“我就是觉得,项目突然变成归档材料,有点不真实。”
江辞没有催他,只等他说完。
许惊蛰看着白板上被擦掉一半的时间线:“之前每天都在赶进度,赶得想死。现在真的停下来,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正常。”
“您也会吗?”许惊蛰问,“您带过那么多项目,也会舍不得?”
江辞想了想:“会。但不是每个都一样。”
许惊蛰抬头:“这个不一样?”
江辞看着他:“嗯。”
只是一个“嗯”,许惊蛰却听懂了。他心跳快了快,又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因为这个项目组特别吵?”
“也因为特别吵。”
“还有呢?”
江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许惊蛰觉得自己现在胆子真的大了很多。换以前,他问到这一步就会立刻撤退,或者用玩笑把话题掰走。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等江辞回答。
江辞说:“因为有人变了很多。”
许惊蛰手指蜷了一下,低头笑:“谁啊?林嘉树吗?他从怕bug变成更怕bug。”
江辞:“许惊蛰。”
这名字被江辞这样叫出来,像一下子落进心里。
许惊蛰没再躲。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
江辞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许惊蛰继续说:“以前我挺怕别人认真看我。因为认真看,就会看到我其实没那么厉害,也会看到我有点乱,有点穷,有点爱跑。后来发现,被看见也不一定会很糟。”
江辞没有打断他。
“至少您没有觉得我是麻烦。”许惊蛰声音轻了一点,“也没有躲。”
江辞说:“不会。”
许惊蛰抬头:“您又说这个。”
“你需要听。”
许惊蛰笑了:“被您发现了。”
办公室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楼道里的灯亮了。许惊蛰看着桌上的省赛证书复印件,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激动的满,而是缓慢安定下来的感觉。
他低声说:“江老师,我也不会跑。”
江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许惊蛰耳朵有点红,但没有移开视线:“至少我现在很认真地这么想。”
江辞看着他,过了很久,说:“好。”
这个“好”很轻,但许惊蛰知道,他听进去了。
晚上回宿舍,程砚正在吃泡面。看见许惊蛰进门,他吸溜一口面:“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跟江辞归档到天荒地老。”
许惊蛰放下包:“你这个说法很恐怖。”
程砚看他表情:“聊了?”
“嗯。”
“聊什么?”
许惊蛰想了想,坐到椅子上:“聊我不会跑。”
程砚吃面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许惊蛰靠着椅背,眼神有点飘:“我以前不是特别会跑吗?今天跟他说,我不会跑。”
程砚安静了几秒,忽然说:“这比表白还难得。”
许惊蛰笑了一下:“是吗?”
“对你来说,是。”
许惊蛰没有反驳。
他打开电脑,点开作品集最后一页,把“保持联系”下面又添了一句:不逃避重要关系。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没有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