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午的食堂人多,谢鸰端着餐盘从窗口前离开,挑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他低头扒饭,盘里大多是素菜。前两天他和何培、程宴三人一起到距离宿舍最近的三号食堂吃,何培瞄了一眼他选的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被水牛夺舍了啊?”
谢鸰只顾吃自己的,不予理睬。何培越瞅越觉得奇怪,一番琢磨后和程宴说:“这人每天晚上床帘里都要开着灯,你知道有多缺德吗?他肯定背着我们在偷偷卷。”
见谢鸰吃饭的动作有所减慢,何培更加确信,“别告诉我你在减肥吧!”
豆芽放进嘴里,荤油厚重而又腥腻的气息在口腔里扩散开,一股动物脂肪被煮熟的味道往上顶入鼻腔,唾液越嚼越多。
前两个月在家时,那些为了滋养身体而搬上桌的鸡鸭鹅鱼肉,在阿姨出门买菜后,全部被吐进了厕所。肉类和油脂通过食道进入干瘪的胃,又被尽数退回。
谢鸰通常都是用袋子装走一些,假装出吃过的痕迹,再借口出门透气丢到附近垃圾桶里。午饭还能这样糊弄,晚饭就不行了。谢青蓝和爸爸都在场,他找不到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真奇怪,明明很饿,又十分地渴望。可当肉坠入胃部时,那种吞入秽物的反胃感就会一阵阵地向上涌,胃紧跟着抽疼起来。
“老梁,在家呆了好歹有一个月了,这小子一点肉怎么都没长?”谢青蓝把他憋成青紫色的脸来回端详,感到匪夷所思,“奇了怪了,你之前不是很爱吃肉吗,天天嚷着要吃蛋白质长肌肉来着。”
说着,夹了一块鸡翅根到他碗里。
“可能还在长个子,抽条吧。”
“不能吧,都20岁了还长个子呢?长成姚明啊。”
谢鸰握紧拳头,喉骨一滚。双眼如释重负地睁开,眼尾有些湿凉。
最近的那张桌子传来聊天声。
“看班群里的消息了没,下午去不去献血?可以加德育分。”
“可以啊。”
“啊呀,忘了我例假快来了。”
谢鸰收拾好餐具,起身。走没两步,筷子啪嗒两声掉在地上,他顺势把手机放在身旁的桌沿上,弯腰捡起筷子。
把碗筷放回回收处,他转身往门口走。耳朵不自觉竖起。
一步,
两步,
几乎要靠近大门了,仍没听见预想中的声音。
谢鸰一鼓作气回了头,那张桌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部孤零零的手机。他快步上前拿回手机,见刚才那俩人正有说有笑的端着餐盘倒剩菜。
他走出餐厅,在门旁蹲下。拆开鞋带,又重新系上,来回几次,直到余光看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用力系上原本就系好的鞋带后,谢鸰佯装不经意地直起身。
“徐孜,等我一下,我想买两个鸡蛋汉堡。”
那身影就这样自然地转身拐入了左边。
2.
见谢鸰回宿舍,何培立马从座椅上起来,“喂,你怎么搞的,都说不要锁宿舍门了,我就是去拿个外卖,没带钥匙,你还锁。”
谢鸰越过他回到自己的桌前,“忘了。”
“已经不是一次了啊,上课锁就算了,怎么只要你一出门也不管有没有人在都锁,防贼呢。”何培见他不说话,撇撇嘴,又说,“你们下午有谁要去献血的,听说今年能加德育分和志愿时长。”
程宴挪着靠椅到谢鸰身边,歪着脑袋看了几眼,“你没事吧?”
谢鸰回过神,“没,怎么了?”
程宴不知怎么开口,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听何培说你暑假是在外婆家,后来为什么病休了两个月?”
谢鸰把椅子往里拖了拖,坐正,直视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哦,最后几天一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对方没有接话,他回头看着程宴不知听进去没有的沉思的表情,略感紧张,“有什么事吗?”
程宴摇摇头,“没事,就是看你这学期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他又拖着靠椅回去了。
身后是室友的讨论声。
“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一箱牛奶啊,然后就是荣誉证书咯。”
“把学生当血奴啊,鬼才去。”
“就抽你那点血至于么。哎,不会除了我没人去吧?还有没有人要去啊。”
“我。”
何培回头,见谢鸰举起了手。
“我和你一起去。”
3.
献血车停在体育场右侧空地上。
一上车,里面就已经坐着五六个人。她在。
石膏色的胳膊平放在扶手上,姜黄的碘伏成了唯一的色彩。按理说这样的皮肤,皮下的血管青筋都应该很明显才对,可偏偏什么都没有,肘窝似乎连褶皱都见不着。也许切开里面会是白色的膏体。无法用光滑来形容,光滑需要反光来体现,它是哑白色。
那两个月都没注意到的肢体,无比清晰地裸露在眼前。
死物似的枕在那里,某些时刻却会发挥出毁灭性的力量。老鼠。谢鸰喉咙一紧。
她的目光始终在正在操作的护士身上。
“干啥杵在这?”何培推了他一把,小声对他说,“你别是个变态吧,盯着人家干嘛呢。”
谢鸰咽了口唾沫,来到测血压的护士面前坐下。
“你吃过饭了吗?”
他点头。
“脸色不太好哦,是不是贫血啊?贫血是不能献的。”
谢鸰胡乱摸了下脸,伸出左臂,“没有,没怎么晒太阳所以就这样了。”
轮到他填表,护士量完了血压,皱起眉:“你血压偏低了,平常会头晕吗?”
谢鸰说还好。护士把表往回推,“不建议献,下次吧。”
何培在旁边笑:“一个暑假不见虚成这样了,做了什么坏事啊。”他一屁股坐在采血椅上,把袖子一撸,大大方方露出手臂,“来,抽,抽满。”
暗红色的液体蛇一样游入袋子里,盘踞为一团,渐渐庞大。
谢鸰感觉车里很闷,用力吸了一口气。
袋身越来越鼓,细微的流动声。
他又吸了一口气,空气似乎稀薄得厉害,怎么吸食也无法满足。世界在眼前一明一暗,像坏了的灯泡。耳边响起轰隆隆的噪音,鼻腔里混入血与金属的味道。
“同学?......”
有什么东西要从手臂钻出来了,好痒。谢鸰隔着衣服去挠,要钻出来了。他掀开,一枚蜈蚣在皮下蠕动,它咬开一个小口,探出长着两根触须的头来。
“谢鸰,喂!”
何培看着谢鸰东倒西歪地冲出了车。
几乎要把整颗头钻入垃圾桶里,谢鸰把中午吃的所有都吐了出来,胃被掏了个干干净净。
虚脱地坐在地上,他咳嗽不止,酸水直冲鼻腔。
身旁递来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
谢鸰接过,擦了擦嘴巴,又见纸上有使用过的不明痕迹,顿生起被何培戏弄的愤怒。他抬起头,一下咽回骂声。
午后的阳光染红了她的头发。
动物似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
“还好吗?”
谢鸰仰望她,一股不知何谓的怅惘从心头喷发。
她伸出手,像触摸校园里的野猫那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点在他的眼下。沾了一下,指头晶莹。
然后,放进了嘴里。
吃吃一笑。
说不出的厌恶和说不清的委屈藤曼似的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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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着他,使得他没办法离开,也无法开口,只能这样凄苦又愤恨地盯着她。渴望她先说出什么来,只要一句,他要听到一句话。她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
“谢鸰!”
何培跑来,只是一瞬间,等他再回头,徐孜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4.
毫无征兆下起了雨,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气更冷了。
谢鸰坐在桌前,啃咬着下唇,盯着屏幕上申请添加好友下方的绿色发送按键,与它大眼瞪小眼,较劲了有一阵急雨的时间,在一声雷后,不知是手抖还是怎么的,竟然点下去了。
同一时间,一个陌生来电弹了出来。
非本地号码。
往常这类陌生号码都会被他视为骚扰电话一律挂断,这会儿突然生出一点雨后雅兴,难得地接通了。
对面隐约能听到雨声,接着传来比雨声还要令人熟悉的声音。
“你在宿舍吗,我在超市,没带伞,可以来接我吗?”
谢鸰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盖过了背后的雷鸣。
徐孜的声音很有特点,那就是除了忽然的高亢外,其余时间都是说悄悄话般的语调。好像喘不上气或者大点声会惊扰到谁似的。
“怎么,”他握紧手机,忍不住站起来走进阳台,“终于装不下去了吗?”
那边又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他能看到现在的雨有多大,路上移动着各色雨伞,像雨后长出的蘑菇。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
“你以为,”谢鸰要摁着胸口才能把话说完,“你以为这招对我有用吗?假装不认识我,又假装打错电话给我,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你这个骗子,你指望我帮一个骗子吗?”
对面彻底安静了,连雨声都听不见。
谢鸰定睛一看,通话早就被挂断。
宿舍里,有人掀开一点床帘问何培,“谢鸰咋了,被电诈了啊?”
何培往外探头,正好见谢鸰满脸通红地走出来,动作颇大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向一个室友点头,“估计是,下午还被气吐了。”
刚点开游戏,还没打几分钟,何培又看着谢鸰拿上两把雨伞准备出门。
“你干嘛去。”
“校园跑。”
“校园跑?”何培往外望,外面雷雨交加。
绝不是心软或者同情,更不是和解。
谢鸰撑着伞匆匆往超市的方向走,只是,有些事确实需要当面向徐孜问清楚。
不过,这人是白痴吗,这雨已经下了两天了,她才知道吗?她是怎么出的门?
也就是趁着他受伤,才显得厉害点罢了。如此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危险性,一个下雨天连伞都不知道带,只能打电话向他求助的人,能有多少威力呢?
谢鸰看见超市了,往前走,一眼瞧见站在屋檐下的徐孜。她手里拎着个袋子,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听说她这学期住宿了。简直像个呆瓜一样地站着,她本来就有这么这么这么白吗?脸色似乎被冷风吹得更凄凉了。
那双眼木然地望着雨幕,时不时踮一下脚。
是绝望了吗?被唯一认识她的人拒绝后,只能绝望了。
路过一辆车子,谢鸰亲不自禁借着湿漉漉的车窗看了眼自己头发脸衣服,布着水痕的窗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他重振旗鼓地走向徐孜,脑里构思了十种让她道歉的话术。
忽然,从左边走来一个男生,谢鸰停下脚步。
男生来到徐孜面前,俩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徐孜那张只会露出卡通笑容的脸罕见地微笑了。他撑开手里的透明伞,她走了进去,不大的伞偏向了她。
男生抬头,露出程宴的脸。
谢鸰站在原地,雨天里,手臂又开始刺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