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唧唧呱呱的。
声音由远及近。
“......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
“......怎么伤的?”
他想要张口,但不知为何,胸口和眼皮沉重无比,一股强大的疲惫感攫住了喉咙。
“还是先联系家属吧。”
声音又向远处飘散,之后陷入漫长的空白。
说是空白,实际更像一个无色无光无声的隧道。费力走了很远才抵达终点。
他走出隧道,看见一片白。
戛然而止的人生虽短,但并非无味,怎么谢幕时连个走马灯都没有?
“谢鸰!”
谢鸰的目光从天花板转向身边的女人,母亲的轮廓在眼中变得清晰。她松了口气,满脸汗光,不停拍着胸口。
在她身侧站着穿白大褂的女人,向他问了一些话。他心中白茫茫的,嘴唇也很木,不知道声音究竟是怎么发出来的。这走马灯未免有点太真实了。
“你不是说你去研学了吗?到底怎么搞的?”
谢青蓝伸出手,在面前这具瘦削的身体上扫视了两圈,又缩回去。走马灯难道还能预测未来?
母亲的问题让他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之前的事仿佛是上辈子经历的。如今看来确实是上辈子了。他有些看不清,也有些记不清。
过了大概有三天,具体几天也是医生告诉他的。谢鸰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
谢青蓝守在他的床前,第二次问出那个问题。
“手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搞的?”
谢鸰看到有双黑瞳从母亲原本深褐色的眼睛里挤出来,肉色的肤色跟着一点点褪去,露出阴白的脸。
“谢鸰?”
“是......”
谢鸰用力吸气,气管却好像被打了个死结,怎么也通不开。
谢青蓝看儿子突然倒地,大口喘气,赶忙转身去喊医生。
前世的事,不,前两个月经历的种种一时间如滔滔不绝的江水般,奔腾着汇入记忆的大海。
谢鸰一把攥紧医生袖管,直视那对黑色眼睛。
不是他却又是他的声音响起。
“是......是我自己。”
1.
撩起袖口,往上卷,雪白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一道两指宽的暗红色的伤疤,从手腕一路蜿蜒到肘窝,边缘参差不齐。每到夜晚,皮肤下痒得就像有蚂蚁在爬,雨天又灼痛得厉害。
留疤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医生这么说。
“休两个月再去上学,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弄的。瘦成这样,你们研学的地方不管饭吗?以后这种活动都不许去了。”出院那天,他坐进副驾,听主驾的谢青蓝边挂挡边咬牙切齿,“这件事我都没敢告诉你外婆,怕她身子骨受不了。那天警察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是电信诈骗,怎么可能呢?说真的,我不懂,锯木头把自己的手锯开一道口是怎么做到的?”
她停下,捋了把头发,看向默不作声的谢鸰。
“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谢鸰难得笑了下,“我又不是初中生。”
“还笑得出来?就因为这条疤,以后有些工作你都不能做了知道吗?我真是服了你了。”
那双像死了什么东西在里面的黑色眼睛,昨天呈现出池塘般的澄净,他透过这对瞳仁,看到的只有自己。
路灯闪了下,谢鸰回过神,后背被汗打湿,冷得厉害。
他转身,身影已经消失。
快递被丢在地上。
顺着出校门的那条道一路跑,谢鸰在前方看到了那三人,准确来说,是认出了中间那抹背影。手又控制不住发抖,气管开始变得不那么灵敏。
谢鸰握紧拳头,冲上前板过她的肩膀,再次近距离直视这张脸,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眩晕。
另外两个女生停下脚步,困惑地看向他。
同时困惑的,还有眼前这个人。
她的困惑让他的手臂上的伤口开始发疼。
徐孜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她习惯做这种动作,之前也有过。
“同学,你有事吗?”
谢鸰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快走吧,等会儿人多没位置了。”旁边的女生挽着她的胳膊催促。
徐孜点头,把他放在肩上的手推掉,像拍去灰尘那样轻易利落,“不好意思啊,我要走了。”
三人转身后,两个女生靠近她。
“他谁啊?你俩认识?”
“我知道!他是徐孜班上那个,叫什么,谢什么来着,长得蛮漂亮的,之前见过一眼。”
“啊,什么情况?”
徐孜的声音明朗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吗,我没注意。我们平常不熟,可能参加了什么活动在拉人头吧。”
2.
谢鸰拉下袖子,抬头看着厅里正中央的那行大字——江洲市公安局柳溪分局青桥派出所。
他走向前台,刚想开口,忽然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撞开。胖男人拎着一个瘦男人的衣领,俩人互喷唾沫。满脸淤青。
“警察同志,你马上把他关起来,他人格侮辱我。”
“这条疯狗喝醉酒,来我店里闹事,还打我员工,该被关起来的人是你!”
“大爷的,你骂谁是狗?”
胖男人带着一身酒气,把瘦男人摔在地上。
前台站起一个年轻的辅警,脸都还没看清,外面又匆匆赶来三四人。老爷子拽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撕心裂肺地哭,老爷子嗓门更大:“警察,你把他抓进去,小小年纪就偷钱!”
长椅上站起一个穿睡衣的女士,她走到前台质问:“我女儿失踪两天了,你们到底受不受理啊?”
另一个辅警绕出前台,分开那两个打架的,胖男人力气奇大,辅警架都架不住。谢鸰上去帮忙,勉强才控制住了这胖子。
“一个一个来!都别吵!你——打架的那两个,去调解室!小孩和老人往那边站,失踪的先登记!欸,那边那个,不要往里闯!”
前台总算空出来,年轻的辅警喘了口气,才坐下又注意到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
“你是什么事?”
谢鸰踱步上前,刚才那一番拉扯让他衣服有些许凌乱。
“嗯?说话呀。”
辅警抬头看了他一眼,“被抢劫了?”
“......我想问一下,”谢鸰动了动嘴唇,“故意伤人的话,判几年?”
辅警上下打量他,“你把人伤了?”
他没回答。
“伤了谁?什么程度?”键盘噼啪响。
那边的胖男人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响彻整个派出所,辅警冲那儿喊了一嗓子“别让他嚎了”,才转过来。
“到底什么事?你要报警还是咨询?”
“不好意思,我随便问问。”
谢鸰转身就往外走,直到出了派出所,冷冽的空气进肺,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湿透。
秋风拂面,带走了部分的惘然和焦躁。刚才隐隐作痛的伤口,此时终于安静。
下次吧,他想,今天状态不好,运势也不行,报个警都能遇到那么多奇葩,下次再让徐孜付出应有的代价。
3.
社心课上,谢鸰侧过头,往后排望去,众多张长着眼睛的脸中,那张白得异常的面孔格外突出,在黑色的镜框衬托下,更显幽冷。
她目不转睛,半点没有往自己这边看。
“我们平常不熟。”
“我们平常不熟。”
“我们平常不熟,”
刚听这句话时,浑身的血液冷了一遍,然后急速地沸腾。
谢鸰心里又闷又燥,伤口也痒了起来,想挠,又记起医生说不能抓,便坐立不安。
“你在看啥?”
一旁的何培也跟着往后看,“在看美女吗?”
“美个头。”谢鸰回答。
回到宿舍,各自洗完澡后,何培搬了条凳子坐在中间:“问你们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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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没人接话,他继续:“你们初吻还在吗?”
冒出一点笑声,有人掀开床帘,“何培,你是小学生吗,问这种问题?”
“可能因为只有何培是单身狗吧。”另一个人接话。
“没谈过恋爱怎么了?犯法啊,”何培朝这两名室友竖了个中指,“程宴和谢鸰也单身啊,谁说只有我单身了?”
“你看他俩长得像有初吻的人吗?嘴皮一撕又是初吻。”
程宴和谢鸰各自坐在书桌前,不言不语。
“不可能,一开学我就打探过了,他俩也是母单。”
何培冲着那两个背影喊,“对吧?”
没人回应。
“学什么学啊,”他冲上去把二人桌上的电脑书本收走,逼着他们面向自己,“你们初吻还在吧?”
长久的沉默让何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分别打量二人那副满腹心事的脸,惊叫起来:“搞什么,不会吧!”
程宴托起下巴,有些困倦,“你无不无聊?小时候没被父母亲过吗?”
“别装傻,那不一样。那叫童吻,这都不懂。说吧,你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跟我们讲?是那个从开学起天天和你聊天的女生?是吧?对吧?没错吧?”何培步步紧逼。
程宴避开他审判的目光,“有病,把电脑还我,我要睡觉了。”
他从何培桌上拿走电脑,二话不说爬上床。
“躲避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得到程宴的无视后,何培又转头看向谢鸰,见他咬起嘴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一声大叫,“谢鸰,你干嘛一脸回味!什么时候的事?没猜错的话是暑假吧?怪不得那段时间找你打游戏你都不去,我发现啊,你好像和暑假之前不太一样了,谁啊,今天上课我还看你转头了,向谁抛媚眼呢?咱们专业的?”
谢鸰不耐烦地打断他,“撕个死皮被你说得天花乱坠,你去当侦探好了。”
“死皮?我看你滋润得很啊,哪有死皮,春光满面的。”
谢鸰当即上了床。
“一个两个都有情况。”何培分别看了看俩的人床帘。
夜晚,谢鸰辗转反侧。黑暗里,他轻轻摸着自己的嘴唇。
那天,他因知道平常的水里被下了药物,所以趁着午饭,利用徐孜吃药的间隙,喝了那杯掺了药的水,以吻的形式送进了她的口中。这才得以逃脱。
她的嘴唇一点力气也没有,好像亲到了云朵上,和额头是两种触感。虽然凉,但是柔软。呵出来的气热烘烘的、带着点药味。
但要说初次,还得是更早之前。那种感觉不太美妙,以至于除了惊吓和一股奶腥气外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无论初次,还是二次,对象竟然......都是她。
这算初吻吗?初吻不应该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进行的事吗?
第一次他是被迫的,第二次是他骗了她,可是她先骗他的。
既然亲了他、说喜欢他、又骗他、折磨他,为什么前几天还要说不认识他?
谢鸰越想越睡不着,干脆从床上下来,准备去阳台透透气。黑乎乎的半夜,阳台居然还站着一个人。他走上前,发现是程宴,他摸着嘴,眺着远方,不知道在干嘛。
“你还没睡?”
程宴回过神,看清来人,“哦,出来上个厕所。”
不知怎么,谢鸰想到何培最近念叨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地问了一句:“你真的谈了吗?”
反应过来后他闭上了嘴,这样倒显得他像何培一样八卦。自己还有一堆烦心事,哪管得了程宴谈没谈的。且按程宴的性格,也不大可能回答这类私事。
“嗯。”
意外地,得到了答案。
谢鸰惊讶于他的坦诚,“我们学校的吗?”倒没见程宴在学校和哪个女生走得近。
程宴平常话不是那么多,人也较果断,眼下却露出了难得的斟酌、甚至有些腼腆的神色。
“嗯,同专业的。”
谢鸰了然,笑了下,“这样啊,那祝你们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