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艳霞垂眸轻应:“嗯……再试几次,应当就痊愈了。”
“还要……再来几次?”宋明珠心疼地望向陆千秋,“他都一个时辰没歇过了!”
“呸!”莫艳霞啐她一口,“人家有【阳丹】垫底,你急什么?”
陆千秋不答,只盘膝静坐,调息纳气。
宋明珠脸一红,见他微微颔首,便低头上前,安静依从。
说到底——
【无极仙丹】果然霸道至极。若无【阴丹】中和,怕是早就在他腹中炸成齑粉。
丹田里一股股热流翻涌不息,仿佛深泉开闸,奔腾不止。
泥丸宫最先颤动,紧接着是头顶百会、脚底双涌泉,三处窍穴齐齐跳震。
浑身上下麻痒难当,四肢像被冻僵又泡在沸水里,那滋味,没法说,也说不出。
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流,连绵不绝,牵动周身三百六十五穴一并起伏——两人灵犀乍通,心照不宣。
任由阴气下沉、阳气上浮,依【长生诀】运转周天,长生真气自顶门贯入、从足心透出,畅通无阻。
一冷一热,阴阳交泰。
真气似无穷尽,恰如寒冬骤退,春意破土,干裂河床重见清流,焦枯草木重焕青翠。
陆千秋心念澄明,顺其自然,不催不拦,不助不忘,只依【长生诀】所授之法而行。
空,却不执于空;寂,亦不滞于寂;神思浑融,恍兮惚兮,宛若重回天地未分、混沌初孕的太虚之境。
正合道家所言:炉中真火升腾,白虎静伏灵鼎秋水,青龙隐潜深渊玄境。
唰——
一道清涧直冲云空。
宋明珠腰肢轻折,身形弯如满月,勾勒出一抹柔韧舒展的优美弧线。
这一回交融,酣畅淋漓。
…
“阿珠姐姐,放心吧,我大哥没事的。”
眨眼已是第三日,各路人马散得差不多了。
阿珠独坐湖畔,迟迟不起身。
慕容复听说她与陆千秋的事,面皮发烫,不好开口催,只远远站着,装作看天。
“是啊,阿珠姐姐,我大哥死一回,跟打个盹似的,躺几天就活蹦乱跳爬起来。”寇仲宽慰道。
“躺几天?”阿碧睁圆了眼:“你大哥到底是干啥营生的?”
“我大哥就是我大哥,还分啥营生?”寇仲挠头反问。
“走吧。”阿珠站起身,裙角轻扬,“他不会死。”
“哼,那个混账东西,死了才干净。”王语嫣撇嘴冷笑。
马钰道长早把近亲不可婚配的道理掰开了讲给她听,她也歇了嫁慕容复的心思。
可对陆千秋的厌烦,半点没减,反倒更扎了根。
“嘿嘿,王姑娘,想我大哥归西?怕是要等下辈子喽。”寇仲挤眉弄眼。
换来王语嫣一个狠狠翻白眼。
众人笑闹着,推搡着,一溜烟离开了【阳澄湖】。
谁也没留意,湖底深处,激斗正烈。
清越鸣音阵阵回荡,震得湖面涟漪层层漾开。
花苞得灵气滋养,悄然拔节舒展,身姿愈发亭亭玉立。
起初只是静静承接天光灵泽,此刻已然焕发生机,缓缓舒展花蕊,将漫天温润精气尽数吸纳内化。
三颗【阳丹】、三颗【阴丹】,耗去整整半月有余。好在陆千秋临行前,在【望仙居】备足了月余的酒食。
看他随手掏菜倒酒,三女啧啧称奇。
“登徒子,你莫不是戏班出身?”
“这热汤热菜,怎像从袖子里现蒸出来的?”
雷纯初醒时闹过几回,全被陆千秋一手按住,压得服服帖帖。
最后只得咬牙认下这桩荒唐事。
“古书里提过,上古有炼气之人,能炼出奇宝。”
“其中一种唤作【芥子袋】,小小一囊,可纳山岳。”
莫艳霞淡淡开口,脸上再不见半分羞怯,只余落落大方。
“大姐说得准。我手上确有一件,功用与【芥子袋】相近。”陆千秋坦然承认,话留三分,真伪参半。
“怪不得你出门从不背包袱!”雷纯一拍大腿,像逮住了什么天大把柄。
“谁能想到,最后摘果子的,竟是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莫艳霞轻叹。
“呵呵,刚才某人可不是这么夸的。”陆千秋斜睨她一眼,眼里带钩,“不服?再来?”
“大姐说的‘小’,不是指你身子,是说这场【无极仙丹】之争,江湖豪强尽数到场,偏叫你捡了漏。”
“出去以后,麻烦少不了。”宋明珠替他补了一句。
“不至于吧?”雷纯皱眉,“登徒子和咱们三人双修,一口气吞了九十年修为。”
“放眼整个江湖,能稳赢他的,怕是屈指可数。”
莫艳霞摇头:“内力厚薄,确能压人一头,可‘意’之一字,却是练不出、抢不来、堆不高的。”
“譬如我们帮主李沉舟,早已与天地同势。纵你内力如海,他也只需抬一抬眼,你便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陆千秋心里透亮,眉头却微皱:“既然高手过招,内力压根起不了决定作用,那咱们苦修它,不就只剩悟道一途了?”
“练这玩意儿图个啥?”
“撑得住!”莫艳霞斩钉截铁,“内力到了高深处,会蜕变成别的东西——牵扯另一重战场。再说,肉身也得靠它反复锤炼。”
“好比锻铁,火势越猛,杂质剔得越净,筋骨也就越耐耗。这事,好像还跟上古那些炼气的修士脱不开干系。”
宋明珠忽而插话:“大姐,我听说【秦国】境内,尚存着炼气一道的完整法脉,是不是真的?”
“不清楚。”一提【秦国】,莫艳霞脸色悄然一沉,眉间掠过一丝本能的警觉:
“【秦国】太深不可测,是九州最老的邦国。他们手里的手段,别国连边都摸不着。”
“岳郎,你这次捅了【罗网】的马蜂窝,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千秋轻笑一声。他早知道,就算没夺那颗【无极仙丹】,【罗网】照样会追他到天涯海角。
倒不如抢得痛快——心里舒坦,腰杆也直。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襟,语气干脆:“走吧,半个月了,该动身了。”
三人闻言,神色俱是一黯。
她们早已真心归附于他,可各自肩上扛着事,哪能整日守在他左右?
“冤家,出了山,我就直奔京城,劝我爹离秦桧远些——别再帮着他糟践岳元帅。”
雷纯挽住他的手腕,声音软而稳。
半月朝夕相处,宋国朝堂的底细,陆千秋已摸得七七八八。
眼下是靖康之耻过去七年,【宋高宗】赵构坐镇临安。昔日大敌,如今换作了【元国】。
朝中派系,明面上三分:秦汉奸领头的【投降派】、岳元帅撑起的【主战派】,再就是李沉舟那种谁也不买账的【搅屎派】。
九州列国林立,盘根错节,外人根本理不清。
至于秦汉奸?陆千秋只在心里啐出三字:“跪牢点!”
家仇国恨面前,没人开口。
小小冥室里,四个人,四副心肠。
“我和大姐得先回帮里。我估摸着,帮主也在悄悄筹谋一件大事。”
“怕是……也绕不开岳元帅。”宋明珠叹口气。李沉舟向来是【搅屎派】的活招牌,曾当众放话:三个月灭宋,三年吞元。
天下哗然,却没一人敢当笑话听。若非他夫人死死摁着,【元国】结局难料;但【宋国】早就像当年的【隋国】,碎得不成样子了。
噗嘟——
四人刚迈步,隧道尽头猛地浮起几个脸盆大的气泡。
紧接着,一双灯笼似的巨眼,无声无息地浮出水面,直勾勾锁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