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她把经过细细道来。
只觉那后来闯入的蒙面男子举止笨拙,其余倒都记得清楚。
“这么说,【长生诀】既非你所取,也非那人拿走。”
李秀宁眸光一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话音未落,三人目光交汇,异口同声:“是那个弟子!”
啪——
尉迟敬德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闷声直叹:
“糟了!石龙门下少说七八百号人,挨个查过去,怕是等到麦子三熟都未必有结果。”
李秀宁也略一顿,随即追问:
“红拂姐姐,可看清他长相?或有什么特别之处?”
红拂女闭目回想片刻,缓缓开口:
“年纪不大,身量很高,肤色偏黑,走路时脚跟发虚,步子飘,像是常年饥一顿饱一顿,骨架子撑着皮肉,却没几分实劲。”
李秀宁一听,唇角倏然扬起:
“这就容易找了。”
尉迟敬德一脸茫然:“小姐,您该不是糊弄人吧?高个儿、黑皮肤——光武场里拎出一百个都不止!”
“关键不在前两条。”她笑意清浅,语声笃定:“古话讲,穷文富武。”
“能习武者,家底再薄,也断不至于顿顿见糠、肚皮贴脊梁。”
“真正长期饿瘦的人,少之又少。从这点筛起,贼影子,很快就能摁住了。”
“啊?”尉迟敬德一愣,平日里懒得动脑的脑袋这会儿竟真转了起来,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想起来了!”
“谁?”屋里几人齐刷刷扭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小姐可还记得——菜市口那个被人抱走的孩子?”尉迟敬德侧身望向李秀宁,见她微微颔首,便接着道:“照您先前说的模样,那人不就是又高又黑、面黄肌瘦的那个小子么?”
“尉迟大哥可知他住哪儿?”李秀宁眸光一亮,语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这……”尉迟敬德挠挠头,众人脸上的热乎劲儿顿时凉了半截。他却咧嘴一笑,嘿然道:
“嘿嘿,人我虽不认得,可挨揍那几个混混,我熟啊——他们准知道那小子落脚处。”
“好!你速去把人带回来,让红拂姐姐当面辨认,真假立见。”
李秀宁当即拍板,命尉迟敬德即刻去找寇仲。
“可……这儿怎么办?万一石龙杀上门来,你们岂不危险?”尉迟敬德皱眉发问。
“不必忧心。他若真要来,早来了;既然此前不动,往后更不会动。”
李秀宁心思通透,早看穿石龙的盘算——对方忌惮【李阀】,不敢撕破脸,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知红拂女在此,也从未遣人索要。
“成,我这就去!”
尉迟敬德转身便走,先寻到言宽,三两下收拾得他老实招供,问出寇仲藏身之所,旋即邀上李秀宁,一道赶去。
“岳大哥,您好了?”
陆千秋调息一日,又连服三粒【小还丹】,此刻已能稳稳下地,寇仲与徐子陵看得直咋舌。
“一点皮肉伤,何须挂怀?”
陆千秋垂眸凝视掌心,心底微叹:祸福果真相倚。
险些被活活打死,反倒得了【长生诀】,内力还悄然涨了一截;只待打通天地桥,便可踏入【锻骨境】。
此战更让他彻悟江湖旧话——宗师之下,皆为蝼蚁。
盖因人家真气随心而至,叶可为刃,花亦杀人,千里之外取命如探囊。
单一个石龙,已是如此威压。
那屹立武林之巅、堪比陆地神仙的张三丰,又该是何等气象?
那三尺气墙硬接乔峰全力一掌而衣不乱、发不扬的扫地神僧,内力又该浩瀚到何等地步?
“待我把【长生诀】诸穴尽开,一举跃入宗师之境——”
“南慕容、北乔峰,不过拳下败将;邀月、怜星、周芷若、婠婠、莫愁、小龙女,尽数纳入后宫!”
“整个江湖,都要在我陆千秋的**下抖上三抖!”
他胸中激荡,豪气翻涌,几乎要仰天长啸。
忽闻门外脚步杂沓:有轻有重,有男有女,气息强弱参差。
心头一凛,陆千秋立刻唤来寇仲、徐子陵,低语两句,催他们躲进屋内。
不多时,果然有人在院外朗声高喊:
“屋里有人吗?我是你们‘黑大哥’尉迟敬德,来问问事儿!”
尉迟敬德?
陆千秋略感意外,却未露分毫,整了整衣襟,开门迎去,脸上堆起三分热络:
“尉迟大哥,什么风把您吹……”
话没说完,目光已扫见他身后数人——最扎眼的,便是那一袭青裙、冷冽飒然的李秀宁。
“呵呵,岳老弟,今儿贵府两位小兄弟,可还安歇着?”尉迟敬德伸长脖子,朝院里直瞅。
“今日乏了,刚躺下。”陆千秋答得不疾不徐,七分真,三分虚。
“尉迟大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秀宁目光掠过陆千秋全身,本存疑他是那夜蒙面窃宝之人;可眼前人身形挺拔、气色饱满,毫无负伤之象,疑云悄然散了。
“哈哈,瞧我这记性!”尉迟敬德一拍脑门,讪笑着搓搓手,忙不迭替二人引荐。
“尉迟大哥这般晚登门,莫非又惦记着请我们喝两盅?”陆千秋神色自若,言语间滴水不漏。
“哈哈,酒嘛,随时都能喝!”
“先请寇仲兄弟出来一趟——我家小姐,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他。”
尉迟敬德本还想多套几句陆千秋的话,可李秀宁只轻轻一瞥,他立刻收声,转而正色切入正题。
“找小仲?”陆千秋右眉微挑,心知今日必有破绽露了马脚,才引得李秀宁亲自登门——此刻若稍一迟疑,反倒坐实嫌疑。他侧身让开半步,伸手示意:“几位请进,我这就去唤小仲。”
尉迟敬德刻意慢下半步,与李秀宁并肩而行,压低嗓音问:“小姐,岳老弟这副模样,真不像会偷书的。”
“咱们……是不是弄错了?”
李秀宁精于察言观色,脸上却不见波澜,只淡声道:
“是不是他们干的,得见了寇仲本人再说。”
“没亲眼瞧过,谁也不敢断。”
屋内动静,一字不落全进了徐子陵耳朵。他攥紧袖口,低声问:“仲少,这回怎么应付?”
寇仲拍着胸口,扬起下巴:“放心!大黑炭?哼,休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陆千秋已在门外唤他。寇仲倏地翻身下床,揉着眼、拖着步子晃出去,头发乱翘,眼睑浮肿,活脱脱刚被吵醒的模样。
“岳大哥?”他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啥事啊?”
陆千秋走近两步,语气平和:“尉迟大哥,还有这位姐姐,想跟你问几句话——如实答就是。”
“噢!”寇仲乖顺点头,还朝两人拱了拱手,“黑炭大哥、漂亮姐姐,你们问吧。”
“臭小子!”尉迟敬德气得胡子一翘,“叫尉迟大哥!‘黑炭’听着像骂人!”
要不是李秀宁在场,他早揪住寇仲耳朵拎到墙根儿去了。
“嘿嘿——偏不!”寇仲冲他挤眼吐舌,鬼脸都快贴到尉迟敬德鼻尖上。
李秀宁懒得听这些插科打诨,直接开口:“今晨,你可去过武场?”
“有没有瞧见一名穿红衣的女子?”
“当然去了。”寇仲答得利落,“上午师兄授课,雷打不动。红衣女子?真没见过。”
“是么?”她忽地摊开手掌,一块撕裂的灰布赫然躺在掌心,在寇仲眼前一晃。
他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自己衣摆,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这不是我的布!”
李秀宁冷哼一声,脸色骤沉:“拿下!红拂姐姐指认的人,就是他。”
庞玉、史万宝等人应声围拢,手已探出。寇仲僵在原地,脊背发凉,手指不自觉抖了起来。
“李郡主。”陆千秋一步横跨,稳稳挡在寇仲身前,“凭你一句话,就要押走我兄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虽不知李秀宁如何识破破绽,但人,绝不能让她带走。
“哦?”李秀宁眸光轻抬,语调毫无起伏,“你想跟李家作对?”
“呵。”陆千秋冷笑,“李家的威风,怕是吹不到扬州城的地界上。人多势众?那也得看看,我陆某人买不买账。”
话音落地,杀气已浮于眉宇之间。
“胆子倒不小。”李秀宁眼底寒光一闪,如霜覆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