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正午,阳光泼洒如金,可这方寸之地却暗得反常,连影子都淡得发虚。更怪的是,老妪手里那截蜡烛,火苗晃得极小,却偏偏燃着。
“四具都在这儿,大人慢慢验。”她把蜡烛往前一递,脸上灰白泛青,沟壑深得能夹住铜钱。
“不必。”陆千秋没接,反倒“嚓”地擦亮火折子,抽出剑鞘,一具具挑开死者衣襟。
四具尸身,一人胸口塌陷如碗底,一人颅骨裂开蛛网纹,另两个心口皆呈紫黑凹陷,显是被巨力震碎。
死因分明——钝器所伤。
“棍?”
“石柱?”
他接连推了几种可能,却始终不敢断言凶器是何物。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下手之人,内力沉厚,臂力惊人。
“大人,可瞧出什么了?”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
“嗯?”陆千秋侧眸瞥她一眼,未答,只俯身再检,语调平静:
“虎口皲裂,掌茧厚硬如铁;小臂内侧旧痕交错,深浅不一——分明是常年握剑、反复磕碰所致,必出自惯用剑的帮派。”
“再看脚上靴子:方头,口沿前宽,履底以麻线密密编结。”
“这身打扮,压根不是宋国常见的样式,倒像是秦地百姓惯穿的行头。换言之……他们是从秦国来的。”
“秦国内用剑的杀手组织不少,但能叫人衣衫如一、刑罚如律的,怕是只有一家。”
陆千秋正一层层剥开对方底细,忽觉颈后寒气刺骨,一道冷光直劈后脑,狠得要将他头颅当场削落。
“哼,早觉得你不对劲。”
他手腕一翻,长剑已出鞘,快得不见影,只听“铮”一声脆响,身后那道凌厉寒芒应声而断。
“咯咯咯……小家伙反应倒是伶俐,倒想听听——你什么时候起,看出我有猫腻?”
那白发老妪咧嘴一笑,皱纹堆叠,却掩不住眼底阴森,令人脊背发凉。
“呵,哪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手背还嫩得能掐出水来?”
“您这‘易容’功夫,怕是刚上手没几天。”陆千秋语气轻慢,字字带刺。
“哦?心眼儿这么细,倒真少见。”
“可惜——活不过今晚。”
老妪顺着话低头,瞥了眼自己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喉间又滚出几声怪笑:“咯咯咯……”
“死?”陆千秋目光扫过四周蛛丝密布的梁柱与窗棂,忽然朗声一笑:“无声无息织就一圈剑网,若我没猜错,阁下该是【罗网】里的黑寡妇。”
“嗯?”她脸色微变,刚要开口追问,陆千秋已动如惊鸿——青袍翻卷,人影倏然不见。
剑锋破空,“沙沙”作响,蛛丝寸寸崩断。
他旋即腾空而起,一式【白虹贯日】挟着烈阳之势,直刺对方眉心。
“糟了!”老妪心头大震。
她从没料到,有人竟能如此轻易撕开蛛网;更没想到,眼前这少年年纪轻轻,剑意竟已凝练至此,几近化境。
再不敢托大,足尖一点,疾退数步。
“咯咯咯……黑寡妇身法果然不赖,脸皮也厚得恰到好处——这都没把你送走。”
陆千秋立在她方才所站之处,嘴角一挑,学着她那副腔调,阴恻恻笑了起来。
噗——
话音未落,那张苍老面皮竟从中裂开,左右弹飞!
底下露出一张明艳生姿的脸,眼波里尚存一丝错愕。
“我不明白……你怎么看得见我的蛛丝?”
此刻她再不佝偻,腰肢一展,身形玲珑,眸光阴冷,直直盯住陆千秋。
“烛火。”
“我点火折子时,就瞧见满屋蛛丝反着光。”
陆千秋学她怪笑两声,自然不会道出自己夜能视物的异禀,只拿蜡烛当幌子,信口胡诌。
黑寡妇面色骤沉,精致眉目覆上一层霜色。
她清楚得很:蛛网一旦失了隐秘,自己便与寻常剑客无异,甚至……更弱三分。
这一仗,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念头一转,她袖中铁丸已扣在指间,毫不迟疑,朝前甩出。
“【烟幕弹】?”
陆千秋早断定养父失踪与【罗网】脱不了干系,岂容她抽身而去?
长剑疾点,正中弹丸中心,内力一震,引信当场碎裂。
“小小年纪,剑法竟已登堂入室……这小子,究竟是哪座山头出来的奇才?”
她本想讥讽两句,抬眼却见陆千秋剑势如影随形、变化莫测,心下猛然一凛。
好在轻功扎实,硬生生掠出数丈,拉开距离。
“我倒要看看,你脚程再快,能不能快过我的内力。”
陆千秋面色沉静,并不急追,只笃定自己耐力远胜于她。
谁知刚跃至门槛,斜刺里一块巨石破风而来,直砸右脚踝!
石势沉猛、来速如电,他自知闪避不及,当即收势横剑格挡——
咔嚓!
长剑应声断作两截:半截握在手中,半截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久久不坠。
“该死!终究让她溜了。”
陆千秋面色铁青,心知那人手段远超预料,再追已是徒劳。
只得咬牙转身,快步朝扬州城方向奔去,待夕阳沉尽,才赶回城中。
“岳大哥,你回来啦!”
人还没踏进院门,寇仲与徐子陵便迎了出来——一个手举半只油亮烧鸡,一个怀抱半坛陈年老酒,满脸喜气地招呼他。
“今儿怎么回得这么早?武场散课了?”
陆千秋敛起思绪,随口问道,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嘿嘿,武场只教半日课,剩下时间全凭自己练。”
“今儿没多耽搁,急着回来陪岳大哥乐呵乐呵。”寇仲咧嘴一笑,把半只油亮喷香的烧鸡往陆千秋面前一搁。
“可不是嘛,岳大哥!这烧鸡,咱俩都快忘了啥滋味了。”徐子陵把酒坛子往青砖地上一放,也跟着点头。
陆千秋心头微动——纵然日后搅动江湖风云的双龙,眼下也不过是两双沾着泥灰、眼底还泛着光的孩子罢了。他轻笑摇头,顺手摸出十两银子,“啪”一声扔进寇仲手里:
“半只鸡?哪够咱们仨敞开了吃?赶紧再去置办些上等牛肉、几样硬菜,今儿不醉不归!”
“岳大哥……”寇仲喉头一哽。从小被人甩白眼、踹门槛的日子过惯了,头一回被这般实打实地惦记着、托举着,心里像有团热炭在烧,暖得发烫,又酸得发胀。
【叮,恭喜宿主触发寇仲、徐子陵亲情线崩坏,天命值+400】
陆千秋一愣,倒没想到连这也能攒点数。他摆摆手,催道:“大老爷们,别红眼眶,整那些软乎话作甚?”
“快去!”
寇仲朝徐子陵飞快使了个眼色,转头对陆千秋拱了拱手:“岳大哥您先用着,我们脚程快,立马就回。”
陆千秋朗声大笑,心下却踏实了几分——收两个小子在身边,总好过独自一人,在这世上飘着,连个喊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他随手抄起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满老酒,“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忽而长叹:“我那温婉贤淑、体贴入微……呸,是善解人意的好师娘,若此刻也在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七八碗酒下肚,他斜倚门框,眼皮微沉,心里直犯嘀咕:这俩小子跑趟街,咋比熬药还慢?
按说酒肆就在巷口,买肉买菜,踮脚就能来回,难不成——真揣着十两银子,溜进花街听小曲去了?
“岳大哥!不好了!寇仲让人扣住了!”
平日里连说话都压着嗓的徐子陵,这会儿竟冲进院门就吼,声儿劈得陆千秋差点把嘴里的鸡腿咳出来。
“咳咳……不就是啃口鸡腿么?至于喊得跟塌天似的?”
他酒意上头,脑子还懵着,只当是偷嘴被逮了个正着。
“不是不是!”徐子陵喘匀气,急急摆手,“是言宽老大——他把寇仲按在街上不放人!”
原来他俩入了【竹花帮】后,一直跟着头目言宽跑腿。
那人欺生怕硬、阴险狡猾,常拿两人撒气;今日更诬陷他们私吞供银,当场揪住寇仲不松手。
“走,看看去。”
酒劲托着胆气,陆千秋起身拍了拍衣襟,步子虽晃却不乱。
什么【竹花帮】、【青瓜帮】,横竖都得照一照。
“岳大哥……救出寇仲后,千万别和言宽硬碰。”
徐子陵贴着墙根低声道,“不然这事,真没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