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就横?”
本就灰头土脸的陆千秋,这下更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
不过他眼尖——那七人护在最前头的女子,眉目清冷,举止端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气度。
至于那个差点碾了他的黑脸汉子?
一身横肉,马鞍旁垂着条紫金玄鞭,沉甸甸泛冷光,绝不是街边铁匠铺能打出来的玩意儿。
他拍拍裤腿上的灰,压根没动报仇的念头。
江湖里,他不过是个无名过客。真要见谁不爽就惦记着捅刀子,怕是三天都活不过去。
“人嘛,活得敞亮点。”他嘀咕一句,加快脚步往城门赶。
“腰牌呢?没有?交一两银子。”守门兵卒懒洋洋抬眼。
“喏。”陆千秋昨夜刚从「黄河死鬼」身上摸出上千两,丢出一锭碎银,眼皮都没眨。
“城里宵禁七日,入夜不准上街,违者锁大牢。”兵卒顺口补了句,手已伸向下一个路人。
“宵禁?”陆千秋一怔。这一路走来,没一座城敢这么干。
扬州可是闻名天下的销金窟,突然封夜,岂不是把客人全往外推?
念头一闪而过,脚下不停。他按着记忆,朝自家方向走去。
养父是位豆腐匠,每日寅时起身磨豆、卯时挑担出门,天擦黑又回来泡豆、洗磨、筛浆——年复一年,雷打不动。
可刚拐过巷口,他就僵在原地。
那扇熟悉的木门,半扇塌成焦木,另半扇熏得漆皮尽裂,只剩一根歪斜门轴挂着。
探头往院里一瞧,心口猛地一沉。
左右厢房没了,连那台磨盘都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立柱。
整座院子空荡荡,灰白冷风穿堂而过,连灶膛里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了。
“……啥玩意儿?我家起火了?”他声音发干,脑子嗡嗡作响。
原地转了两圈,想拉个人问清楚。
这时,一位面熟的老者慢悠悠踱来。陆千秋急忙迎上去:
“刘大爷,我家这是……”
刘大爷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瞪圆,比他还急:
“你……你是陆家那个‘闷葫芦’?”
闷葫芦?
陆千秋尴尬点头:“是我。”
“哎哟我的小祖宗!”刘大爷一把拽住他胳膊,拖到墙根底下,压低嗓子直哆嗦:
“快逃!你爹杀人啦!”
“我爹杀人?”陆千秋耳中轰鸣,“刘大爷,您是不是记岔了?”
——那个连杀鸡都要闭眼、见血就手抖的养父,怎么会杀人?
“对,五天前,你家那宅子烧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官差来清废墟,扒出四具焦黑的尸首——可里头没你爹。”
“衙门一口咬定,是你爹下的手,眼下全城都在画影图形抓他。”刘大爷摇着头,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陆千秋。
“原来……宵禁是冲着他来的。”
陆千秋愣住。
早先还憋着气骂哪个缺德鬼坏了他逛窑子的好事。
这会儿才明白,嘴再硬,也真不敢再骂了。
“刘大爷,您听说没?死的都是些什么人?”陆千秋问。
“没听过,真没听过——连官府都捂着嘴,谁敢乱嚼?”
“你呀,趁早蹽吧。”
“别等牵连上身,稀里糊涂蹲大狱。”
如今这世道,一人犯事,三族跟着吃牢饭。
刘大爷这话,是实打实替他揪着心。
“多谢您老照拂,我这就走,就当今日没碰上面。”
陆千秋抱拳一礼,转身欲行,又顿了顿。
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把旧剑,咂咂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刘大爷手里。
这才快步离去。
天地辽阔,却无一处能落脚。他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低声道:
“罢了,凑合熬一宿罢。”
……
扬州城东,有座荒园,野草齐腰,蛇鼠窜行。
屋舍大多塌了顶、歪了梁,朽木烂砖堆成山。
唯余角落一间小石屋,孤伶伶蹲着,像被遗弃多年的守墓人。
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不知哪年哪月,被人胡乱钉了几块旧木板挡雨,勉强遮得住风,也算能躺人。
陆千秋小时候,常和一群泥猴似的伙伴溜进来疯玩。
有一回玩到精疲力尽,倒头便睡,醒来时屁股火辣辣疼——养父的藤条早等在那儿了。
他也没料到,兜兜转转,竟又晃到了这儿。
“今夜将就在这儿歇脚,明早再寻养父下落。”
“要是找不着……那就去寻个魔门,讨本练功的册子先糊口。”
他自个儿都觉得荒唐。
那系统平白送他个【原始天魔体】,偏只认魔功,越邪越滋补。
更要命的是,正道之人若撞见,怕不是当场剥皮抽筋、点天灯祭旗。
叮——当——叮——
刚合上眼,屋外就响起了敲碗声。
抬头一看,两个小叫花子立在门口: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墩似萝卜,衣衫全是补丁摞补丁。
两人各端一只豁了边的破碗,一边磕一边叹:
“唉,这该死的宵禁!花街一关,咱们连馊饭渣都讨不到,今晚准得饿肚皮。”
“也不知哪个天杀的惹出这祸事!”
当——当——当——
高个儿越敲越急,碗沿都快砸裂了。陆千秋实在忍不得,开口道:
“喂,小哥儿,手歇歇成不成?”
“喏,这儿有几个馒头,拿去垫垫。”
“妈呀——见鬼啦!”矮个儿猛地跳开,讨饭碗脱手飞出,拔腿就要往外冲。
幸被高个儿一把拽住后领,才没蹿到街上嚷嚷去。
“你是谁?”
“咋跑咱‘皇宫’里来了?”
高个儿叉着腰,眼皮一掀,口气吊得不行。
“皇宫?”
“小爷见过吹牛的,没见过把漏风石屋吹成紫宸殿的——你算头一份。”
“小子,莫非是赵拐子的关门弟子?”
陆千秋笑着,从怀里掏出个粗布袋,抖出两只雪白馒头,递过去。
“他是活人?”矮个儿扯着高个儿袖子,声音发颤。
高个儿斜睨他一眼,嗤道:
“白吃,世上哪来的鬼?”
“就算有,也专挑大户人家作祟,轮得到咱们俩穷鬼头上?”
“快吃!”
话音未落,两人已抢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呵,你们倒像是饿死投胎来的。”
陆千秋久未见这般吃相,忍不住笑出声。
盘腿坐定,静静看着他们啃完。
“大哥,谢啦!改日请你吃顿好的!”
高个儿抹抹嘴,说话敞亮。
“嗯嗯,我也请!”
矮个儿傻乎乎点头,高个儿说啥他应啥。
“请我就不必了——今儿借你们这‘皇……皇宫’住一晚,权当房钱。”
“下次,我请你们上【望仙居】,管够。”
陆千秋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浮现出今早那个黑着脸、差点把他掀翻在地的粗壮汉子。
火气“噌”地窜上来,当场拍板——得带这两个小乞丐,去扬眉吐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