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猛地一沉。
这气场……比江云城强太多了。
是来了两个?
还是……那人,在短短几天里,暴涨了一倍还不止?
他宁愿是前者。
真要是后者——
那就不是麻烦。
是劫。
突然——
一丝气若游丝的呼吸,从巷子深处飘来。
陆千秋身形一闪,人已掠出数丈。
几个腾跃,落进一座小院。
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
假山错落,石纹如画。
若非满院草木焦黄如炭,这地方本该是幅水墨小景。
如今虽败,却无荒芜之感——反倒像秋霜过境,肃杀得凛冽、干净。
那气息,就是从前厅传来的。
陆千秋推门而入。
地上横陈十五具干尸。
十四女,一男。
衣饰整齐,姿态各异,像是正围坐议事,冷不防就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可还有活口。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就在厅中。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壁、梁柱、屏风、窗棂……
没人。
连个影子都没。
怪了。
那呼吸声——
明明就在这屋里。
人呢?
刚一愣神,耳边就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人在地底下?
“锵——!”
春秋笔出鞘,寒光乍起!
剑气如刀,青石板应声裂开,“唰唰”几响,碎屑飞溅,地面硬生生被劈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往里一瞅——幽光摇曳,一豆火苗在暗处明明灭灭。
火光一晃,底下果然是间密室。
简得离谱:石椅、石桌、油灯、石床,齐活儿。
再没半件多余玩意儿。
而就在那冷硬石板上,横躺着个穿水色长衫的姑娘。
背朝天,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肩窄臀翘,发丝垂落如瀑。
陆千秋心里直犯嘀咕:这背影杀伤力属实超标……
该不会是传说中的“背影刺客”吧?
念头还没散,人已纵身跃下。
指尖一勾,轻轻一翻——
嚯!
一张脸猝不及防撞进视线里。
肤若凝脂,唇似点朱,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潋滟似秋水初生。
单论五官,虽比不上小蝉那股子灵透劲儿、邀月的冷艳压迫感、焰灵姬的妖火灼魂,但妥妥是人间绝色级的货真价实美人胚子。
他顺手一搭脉——咦?
内力浑厚得不像话!
可气息却乱得跟打结的麻绳似的,七冲八撞,眼看就要爆经走火……
得,冀州城里唯一活着的活口,不能让她在这儿凉了。
问清楚前因后果,才是正事。
陆千秋盘膝坐定,双掌贴她后心,真气如春水缓流,柔而不泄,稳而不躁。
一股暖意悄然渗入。
甄宓眼皮微颤,意识像沉船浮出水面。
“谁……在救我?”
她勉力侧首——
剑眉斜飞,眸光清亮,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过,一身英气混着三分懒散,偏偏压得住场子。
是他?
陆千秋?
她认得。
不光认得,还熟得很。
毕竟——
她就是冀州第一高手,洛神甄宓。
早年袁绍亲自登门,请她联手颜良文丑,在荆州截杀此人。
结果她刚摸到线索,心口就猛地一跳,直觉不对劲。
连夜撤了。
万幸啊……
不然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这时,男人嗓音低沉又温和:“抱元守一,神游物外。”
“别硬扛,顺着我的气走。”
甄宓颔首,闭目敛神,杂念尽去,心神如云出岫,渐入空明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狂奔乱撞的真气终于驯服,乖乖沉入气海,归于丹田。
陆千秋收掌起身,掸了掸衣袖:“幸亏赶上了。”
“再晚半炷香,神仙来了也续不回你这条命。”
甄宓缓缓坐起,整了整衣襟,盈盈一福,声音软得像裹了蜜:“多谢陆公子救命之恩。”
嗯?
陆千秋眉梢一挑:“你认识我?”
甄宓轻叹一口气,眸光微黯:“唉……”
“实不相瞒,小女子曾……”
救命恩人面前,她没藏掖,把旧事一一道来。
“原来如此。”
陆千秋笑了,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欣赏:“聪明。”
话锋一转,干脆利落:“不说这个——冀州城,到底怎么了?”
甄宓摇头:“我也不知全貌。”
“只知奉命来陈家密室取一物,刚入地底,血雾就翻涌而至。”
“那雾浓得化不开,裹着毒,更裹着吸人精血的邪劲儿。”
“若非我修为尚可,又恰好在地下避开了第一波冲击……此刻怕早已成干尸一具。”
“走火入魔,也是抗雾时被毒气反噬所致。”
陆千秋:“袭击者呢?见过没有?”
甄宓摇头:“未曾。”
他心头一沉。
能悄无声息重创甄宓这等入道境高手……
连面都没露,就把人逼到生死一线?
这邪道,比预想中……可怕得多。
“陆千秋——你跑这儿偷懒来啦?”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脆亮清响。
陆千秋仰头一看——
小蝉那丫头正趴在破洞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眨巴着眼睛往下瞅。
“咦奴?”
“这姑娘谁啊?”小蝉一眼瞥见甄宓,眼睛立马亮了三分,凑近压低声音问。
陆千秋眼皮都没抬:“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
小蝉呼吸一紧,直接往前半步:“那……你看见杀福伯他们的那人长啥样没?”
甄宓轻轻摇头,发丝垂落肩头:“没见着脸。”
“啧……”小蝉肩膀垮了一瞬,嘴一瘪,“白激动了。”
原以为能揪出个活口指认凶手呢——结果人连影子都没看清,就软倒在床底了……
陆千秋抬脚往门口走:“先撤。”
“等等!”
甄宓突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密室那张青石床前,蹲身伸手,从床板底下拖出一只乌木匣子。
“咔哒”一声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本泛黄旧册,封皮上两个朱砂小篆,力透纸背:*洛书。
她指尖点了点书脊,朝陆千秋眨了下眼:“走咯~”
陆千秋反手扣住她手腕,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眨眼间已落在大厅中央。
甄宓环视一圈,倒抽一口凉气:“陈家满门高手……全交代在这儿了?”
地上横七竖八,尸身干瘪如枯柴,衣袍完好,连刀鞘都未出。
“连拔剑的动作都没有。”
“……所以,动手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陆千秋眸色沉沉:“邪道里,能这么干净利落的,不多。”
小蝉搓了搓胳膊:“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查都查不到根脚。”
陆千秋忽然顿住,声音冷了三分:“我想起一个名字。”
“谁?”
他一字一顿,像在嚼碎什么血淋淋的字眼:“血公子。”
“江东那会儿,孙权师父邪心子提过一嘴。”
“当时没当回事——可现在,血雾连屠两城,‘血’字打头,‘公子’称谓,哪有这么巧?”
小蝉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江湖上的诨号,从来不是乱起的。”
“血公子……血雾……”
“总得有个出处吧?”
“该不会……真是他?”
话音未落——
陆千秋瞳孔骤缩!
卞玉儿!
江云城刚血洗完,冀州又遭殃。许昌离冀州不过半日马程……
若那人真按这个节奏往下走——
她危险了。
不是他女人。
可共过枕席,交过心脉,是实打实睡过的人。
陆千秋喉结一滚,再开口时,嗓音已绷成一根铁弦:
“甄姑娘,这事不单是陈家的事,是整个神州武道的脸面。”
“烦请姑娘即刻动身,赴南华山,请南华仙人出山。”
甄宓神色一凛,立刻应下:“好!我调息半个时辰,马上出发。”
陆千秋颔首,转头对小蝉道:“我另有急务,暂不同路。”
“你陪甄姑娘去南华山。”
“南华仙人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你只管报我名字,他自会照拂。”
小蝉本想追问,可抬眼撞上陆千秋眉宇间那层沉得化不开的寒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让这厮露出这副表情的,绝不是小事。
她指尖绞着袖角,低头应声:“……嗯。”
陆千秋笑了笑,掌心重重拍了下她肩头,转身便走。
刚踏出三步,身后传来清脆一声唤——
“陆千秋!”
他脚步不停。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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