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母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她一心一意为儿子好，没想到儿子会这么想他们。
老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文翰，你说的那个女人，是寡妇？”
秦文翰转过头，看向爷爷：“是，去年春她的丈夫死了。”
老爷子看着孙子，良久没有说话。
秦母见老爷子没有说话，以为他默许了自己的态度，胆子又大了起来。
“文翰，你爷爷也不同意。你想想，你爷爷是什么身份？你爸是什么身份？咱们家在南市是有头有脸的，你娶一个寡妇进门，让别人怎么看？你让你爷爷的老战友怎么想？你让你爸的同事怎么想？”
秦文翰没有说话，他等着老爷子开口。
老爷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秦母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秦母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老爷子的目光从秦母身上移到秦文翰身上：“秦文翰，你还记得郑敏慧为什么和你离婚的吗？”
秦文翰的手指顿了一下：“记得。”
老爷子逼问道：“她跟你离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秦文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不能接受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
老爷子点了点头：“那个女人……她知道你不能生孩子吗？”
秦文翰有些难堪地摇头：“她还不止知道。”
“这件事你能瞒着人家？”
老爷子拧眉：“她跟前夫有孩子？”
“没有。”
秦文翰立刻道，“她嫁进门还没到半年，前面的男人就出事死了。”
老爷子又沉默了。
他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
他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秦母站在一旁，急得不行，但又不敢说话。
她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秦文翰，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住了。
老爷子放下紫砂壶，看着秦文翰：“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苏荷。”
老爷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长得好看的姑娘。”
说着，他笑眯眯地看向大孙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秦文翰艰难地点了点头：“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好啊，身边有个好看的媳妇，日子过得都舒心。”
老爷子叮嘱，“你既然诚心想和人过日子，就得把你的情况和她说清楚，对方要是不能接受也正常，你可不能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爷爷。”
“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秦母终于忍不住了：“爸！您怎么能同意呢？她是个寡妇！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老爷子看了秦母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秦母的腿却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闲话？”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声音却是比刀子还锋利，“我这辈子听过的闲话，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当年打仗的时候，有人说我是逃兵。后来当官的时候，有人说我是贪官。再后来退休了，有人说我是老不死的。我要是怕闲话，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秦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儿子离婚的时候，也有人说过闲话吧？说他不中用，说他生不出孩子，说他留不住女人。那些闲话，你听了不难过？”
老爷子的语气缓了下来，但每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在秦母心上，“你难过，因为你儿子被人说了闲话。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儿子被人说闲话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秦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用力地绞着围裙的边缘。
“文翰是大人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爷子看向大儿媳妇，目光沉沉，“他要过一辈子的女人，让他自己选。过得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你帮不了他，也替不了他。”
秦母被老爷子的目光看得有些难堪，伸手抹了一把泪，转身回了厨房。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秦文翰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母亲的肚子里生下来，三个月断奶，就被母亲送到了奶奶身边。
他是爷爷奶奶一手养大的，奶奶去世的时候，爷爷原本是让他去京市和父母在一起的。
结果母亲说，小弟还小，她没有那么多精力照顾三个孩子。
后来，他就跟着爷爷在南市。
一直到爷爷退休，父亲才调来南市，带着妻儿。
那时候，他已经被爷爷送去了部队。
所以，爷爷才说他只是从父母的肚子里过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秦文翰和老爷子，风吹过前院榕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爷爷。”
“嗯。”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秦文翰喉头滚动，艰难地开口，“和她在一起，我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有滋有味。”
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秦文翰。
目光里有震惊，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是他大孙子说的话吗？
原来，他以前的生活一直都没有盼头吗？
因为孩子？
不应该啊，文翰可不是那种守旧的人。
老爷子张嘴，想问，却又不敢问。
大孙子秦文翰从小就优秀，也是他一心培养的家族接班人。
生不出孩子，对一个男人来说，也算是奇耻大辱了吧。
他一直以为大孙子想得开，没想到，他心思这么重。
老爷子婉转地问道：“那你们要是结婚没有孩子，要不要从你弟弟那过继一个？或者你堂弟那也行。”
“不用。”
秦文翰摇头，“爷爷，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如果有一天，苏荷想要孩子，我们就领养一个。现在，我们还没想到孩子的事情。”
老爷子看着他：“算了，随你们。”
“你跟我可真像，我们不愧是爷孙俩。”
老爷子想起亡妻，声音里都带着怀念，“当年我娶你奶奶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反对。说她出身不好，说她配不上我。我不听，我就要娶她，谁反对也没用。我们一起过了三十年，那三十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十年。”
秦文翰也想起了他奶奶，那是一个性子温柔，说话细声慢语的老太太。
如果奶奶一直在多好，她最喜欢看漂亮的人。
奶奶要是看见苏荷，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
估计，恨不得让他立刻就把苏荷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