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星期一。
苏荷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开了眼。
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偶尔几声自行车铃，叮铃铃的，从巷子口过去。
这座城市的早晨比宁江来得早，也比宁江热闹。
她在被子里赖了几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拖鞋穿上。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的椅子上，椅子上搭着她今天要穿的衣服。
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的裤子。
这是她所有衣服里最正式的一套，料子是好料子，款式也大方，就是在苏荷眼里还是有些土。
她本来想穿的好看点的，后来想想算了。
她是去招商局招商办当副主任，不是去当花瓶，穿得太好了反而不好。
招商局的大楼在中山路上，门口有两棵雪松，有两米多高，枝繁叶茂。
苏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她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左边是传达室，右边是楼梯。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同志，找谁？”
“你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我叫苏荷。”
老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一本登记册。
“苏荷……苏荷……”
他的手指在一排名字上划过去，停在一个地方，“哦，苏副主任，二楼，上楼右转第二间。刘局长说了，让你来了先去他办公室。”
苏荷道了谢，往楼梯走。
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她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二楼，右转，第二间。
门是关着的，棕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小牌子，局长办公室。
苏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苏荷推门进去，简约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刘局长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苏荷脸上。
“苏荷同志？”他放下文件，站起来。
“刘局长好，我是苏荷，今天来报到。”
刘局长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
苏荷握住了，他的手很干，很暖，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
“欢迎欢迎，坐，坐。”
刘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回去，“你的调令我过完年一来上班就收到了，一直等着你来。宁江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
苏荷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好。”
刘局长点了点头，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你的任命文件，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苏荷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
文件不长，大意是任命苏荷同志为南市招商局招商引资办公室副主任，即日起到岗履职。
下面盖着招商局的红章，还有刘局长的签名。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点了点头：“清楚了，没有问题。”
刘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专注，像在仔细评估眼前女人的价值。
“苏荷同志，”
刘局长淡淡开口，“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宁江县百货大楼采购处副主任，去年才入职的，半年时间从试用工干到副主任，业绩突出。你在海市谈的那几笔生意，还有在宁江所做的成绩，我都听说了。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苏荷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
刘局长稍微停顿了片刻，“招商局的工作跟百货大楼不一样。百货大楼是买东西、卖东西，采购处是管进货的。招商局是管引资的，主要是引进外资、引进技术、引进项目。你要面对的，不是供应商，是外商，是大企业的老板，是省里、部里的领导。这些东西，你可能接触得不多。”
“是，我以前没接触过。”
苏荷没有回避，回答得很干脆，“但我可以学。”
刘局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吧，苏副主任，我带你去见见同事们。”
“谢谢，刘局长。”
苏荷客气地冲着刘局长点点头，跟着刘局长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
刘局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对苏荷介绍路过的办公室。
苏荷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边听边点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刘局长推开了一扇门。
“这里就是招商引资办公室。”他侧身示意苏荷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了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正在看文件。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圆脸，正在写什么。
两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刘局长，您怎么来了。”
“同志们……”
刘局长拍拍手，“这是新来的苏荷同志，任招商引资办公室副主任。大家认识一下。”
那个年轻女人先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伸出手来：“苏副主任好，我叫林小琴，是办公室的办事员。欢迎欢迎！”
她的声音清脆，说话很快，眼里的笑意看上去十分真诚。
“叫我苏荷就行。”苏荷笑着点头。
“那可不行，”
林小琴笑得眉眼弯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着刘局长的面，您可不能为难我。”
苏荷立刻明了，这个属下带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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