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墙角的那堆碎砖都码得整整齐齐。
大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锄头，此刻正在后院忙活。
枯黄的杂草被她连根刨起，地面不平整的地方，也被她用碎砖铺平整了。
“大姐，歇会儿吧，到饭点了。”
苏荷走过去喊住忙碌的大姐，“走，我请你吃面。”
“不用。”
大姐立刻拒绝，“我一会忙好了回去吃。”
“哎呦，不是没忙完嘛。”
苏荷上前拉她，“你给我这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我请你吃碗面怎么了。走，别和我客气。”
“那……那行吧。”
大姐放下手中的工具，“我先洗洗手。”
苏荷和大姐洗了手，一起去了不远处的小饭馆，各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苏荷还特意一人加了个鸡蛋。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大姐不安地搓着手：“你看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应该的，辛苦你了。”
苏荷看着她额角的汗，想起刚才打扫时，大姐特意把窗棂上的雕花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灰都用竹枝剔了。
可见这个大姐是个实在人。
吃面时，大姐就跟苏荷唠了几句家常。
她说自己姓李，头婚嫁到邻村，因为总怀不上孩子，男人家嫌她是“不下蛋的鸡”，她一气之下就和前面的男人离了。
前年经人介绍，嫁了现在的丈夫。
男人是个老实人，公婆也没拿她当外人，可就是家里实在太穷。
丈夫排行老五，上面有四个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结婚时一家只分了半间房，公婆和两个没成家的小叔子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最愁的还是没孩子。”
“去医院检查了吗？”
“查了。”
李大姐扒拉着面条，声音低了下去，“前一个男人就查过……大夫说我什么发育不全，不好怀。”
苏荷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买的生子丸。
“换过医院查吗？”她轻声问。
“换过。”
李大姐抹了把泪，“媒人介绍现在的对象时候，我就说了这事。他非拉着我去大医院查，结果还是一样……我男人说没事，真要没孩子，到时候从他哥哥家抱一个。可人家的孩子，谁舍得……我有时候就想，是不是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受这个罪。”
“别这么说。”
苏荷递过块手帕，“大夫说的是不好怀，又不是不能怀。我看大姐你面相和善，是有福气的人，放宽心养着，说不定哪天就有惊喜了。”
李大姐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还含着泪：“借你吉言！真要是能怀上，生了孩子那天，我一定给你送红蛋！”
苏荷也笑了：“好，那我就等着大姐你的红鸡蛋。”
下午两点多，后院的杂草也清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苏荷又数了一块钱递给李大姐：“你这工作做得好，我做主给你加一块钱。”
“那怎么能行呢。”
李大姐忙拒绝，“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能多拿你的钱。”
“那这样吧。”
苏荷也没接李大姐递过来的一块钱，“我还有一栋小楼，好多年没住了，要不等会你跟我去看看。这一块钱就算定金，行不行？”
李大姐捏着三块钱，手都有些抖：“行，那我先去卖菜，等会你走的时候叫我。”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天工资也就一块五，这半天活挣了三块，还管了顿饭。
这哪里是做活，分明是遇到了活菩萨。
李大姐眼圈有点红，差点就要给苏荷磕一个：“苏同志，你真是好人！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帖帖！”
“我有啥不放心的。”
苏荷笑着把她的竹筐帮忙搬出来，已经蔫吧的菠菜和青菜，撒了水，放了一中午，竟然又鲜活了起来。
李大姐把竹筐搬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不管这个点有没有人买菜，她也想守着看看。
三点的时候，门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声。
苏荷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外套的姑娘推着车过来。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头发梳成一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背后。
车后座用麻绳捆着个蓝布包袱，看着沉甸甸的。
“请问是苏荷同志吗？”
姑娘停在大门口，朝苏荷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苏荷刚要应声，看清对方眉眼的瞬间，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那嘴角的梨涡，分明就是记忆里许阿姨年轻时的模样！
姑娘见她没反应，将自行车架到一旁，笑容更亲切了：“你好，我叫许曼云。之前托居委会打听这几间铺子的事，和你约好下午三点见面的人就是我。”
“许……许曼云？”
苏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真的是她！
上辈子妈妈总挂在嘴边的许阿姨！
那个八十年代就敢卖掉铁饭碗，带着妈妈跑遍大江南北进货的许曼云！
妈妈常说：“你许阿姨是个能人，当年在供销社，受同事和领导排挤，一气之下卖了工作自己做小买卖。
后来自己开铺子，更是敢想敢干，带着我去广省看货，坐绿皮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眨……”
妈妈的第一家服装店，就是许曼云帮着找的房子。
两人都卖服装，门靠着门。
许曼云去进货总带着妈妈，教她怎么看布料好坏，怎么跟批发商砍价。
后来许曼云随儿子去了南方发展，妈妈还总念叨：“你许阿姨要是还在这儿，咱们的连锁店肯定能开遍全国。”
苏荷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许阿姨。
而且，还是年轻时的她。
为什么许阿姨在，她妈妈却不在了呢？
这个世界到底是她曾经的世界，还是一个平行世界呢？
许曼云见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打趣道：“怎么了？我脸上有灰？还是……我看着有点眼熟？说起来，我以前在这附近住过几年，说不定小时候跟你打过照面呢。”
“是……是有点眼熟。”
苏荷赶紧回过神，她手心里全是汗，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擦，“许……许姐，快请进，咱们进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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