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开往南市的车,苏荷这个月就坐了两趟。
来来回回的,她对这条线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车窗外的麦田已经开始返青,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毯。
苏荷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车子晃悠悠的,像一只摇篮,晃得她有些犯困。
昨天晚上睡得晚……
不对,是今天早上睡得晚。
不过苏荷有个习惯,再困也不在车上睡觉。
她实在难受,索性把多宝叫出来:“多宝,我明年就能回去了是吧。”
【多宝没说。】
“我知道,明年元宵节是我生命值的最后一天,到时候要么死要么回去。”
多宝小心翼翼地措词:【其实你只要怀孕,生两个孩子就能回去了,也不用死。】
“可是我害怕呀。”
苏荷叹气,“怀孕本身对母体伤害就很大,何况还是多胎。这个时代医疗条件那么差……”
【不会的,有多宝为您保驾护航,保证你平安生子,还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
“真的能保证?”
【多宝保证。】
“好,那我考虑考虑。”
【嗯,美女姐姐,你要早下决定,不然到时候时间到了,你孩子还没生下来,那就麻烦了。】
“没事。”
苏荷语气平淡,“我有数,你不用担心。”
【那好吧,美女姐姐,你一定要算好日期。不然,真的很麻烦。】
“嗯嗯嗯,我知道。”
“小妹,喝口水。”
苏长青把军用水壶递过来,上面的盖子已经拧开了。
苏荷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应该是放了糖,甜津津的。
这个水壶是苏爸当兵时候的,带回来后成为了兄妹三个最喜欢的宝贝。
外面套着一个帆布套,背带很长,斜挎在身上,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原主小时候,上学的时候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这个水壶还好好的,不过已经传到了苏长青的手里。
“哥,你们车队出去,一般都住哪儿?”苏荷把水壶还给他。
“货运站旁边的招待所,一晚上八毛钱,大通铺,八个人一间。”
苏长青拧上盖子,把水壶塞回网兜里,“有时候就在车上蜷一宿,省八毛钱。”
苏荷看了大哥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朗。
原本也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却被生活糟蹋成现在这个样子。
昨天红包里那些新票子,一张一张都是崭新的,还连号。
八毛钱的招待所舍不得住,给她包的红包却塞得鼓鼓囊囊的。
“哥,以后别那么省了。”苏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嗯,没省。就是在车上方便,也能防止有人偷东西。”
苏长青笑了笑,笑容舒展,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很好。
车子没开多久,柏油路代替了砂石路,颠簸少了很多,车速也快了不少。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郊外。
房子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宽。
路边陆陆续续出现了工厂的烟囱、学校的操场、医院的招牌。
苏长青看向窗外,南市的街道宽阔整洁,楼房整齐漂亮。
路边的梧桐树明显比宁江的高大粗壮,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到了南市汽车站,苏长青拎着所有的东西,护在苏荷的身后下车。
苏荷要帮他拿,他不肯,只说:“你看好自己的包就行。”
苏荷没有跟他争,她知道大哥的脾气,觉得自己是大哥,就应该多干点。
你要是跟他争,他还不高兴。
车站外面人来人往的,有卖茶叶蛋的,有卖报纸的,有拉客住店的,还有几个蹲在路边等活儿的搬运工。
苏荷左右看了看,走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问了一声:“同志,请问哪里能叫到出租车?”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车站东边:“那边有个出租车站点,排队就行。”
苏长青现在也不是见识少的乡下人,他是知道城里有出租车的,但他从来没坐过。
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坐公交车就行”,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出租车站点在一个小广场上,停着两三辆小轿车,都是苏联产的“伏尔加”,黑色的,擦得锃亮。
司机们站在车旁边抽烟聊天,看见苏荷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掐了烟,迎上来:“同志,去哪儿?”
苏荷报了地址,问价钱。
现在的社会其实属于比较混乱的时候,宰客的事情屡见不鲜。
问清价格再坐车还好,你要是什么都不问就上车,那就很容易多付钱。
说好了价格,苏荷打开后车门,让苏长青先上。
苏长青抱着行李,笨手笨脚地钻进车里,坐垫软得像棉花,他整个人陷进去,差点没坐稳。
他把行李放在脚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苏荷坐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司机发动车子,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滑了出去。
出租车开起来跟卡车完全不一样,卡车是轰隆隆的,颠簸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出租车是安静的,平稳的,像一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船。
苏长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楼房、行人、自行车,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快得他来不及看清就过去了。
大街小巷转眼就丢在了身后,像是被人一把一把地往后拽过去一样。
车子开过一条宽阔的大街,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丫在空中交错,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苏荷拍了拍苏长青的胳膊:“大哥,那就是招商局。”
苏长青迅速扭头,看着那栋建筑古朴且高大的楼房,声音里带着惊喜:“小妹,你以后就在这儿上班了?”
“嗯。”
苏荷指着窗外,“绕过这条街,就到我住的地方。”
她对南市其实没那么熟,不过多宝已经贴心地提前为她准备了详细的地形图。
苏长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楼房和行道树,什么也分不清。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像真的看见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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