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还是秦文翰洗碗筷收拾桌子。
他先用热水洗去碗上油渍，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碗。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看得苏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苏荷在一旁也没闲着。
苏荷殷勤地帮秦文翰卷了袖子系好围裙，就站在一旁一边和秦文翰分享今天工作上的事情，一边接过来他洗干净的碗筷。
再把擦干净的碗筷一个一个地摞好，放进橱柜里。
主打的就是你在忙，我也不闲着。
“你今天心情很好？”
秦文翰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
“嫌我吵？”
苏荷靠在橱柜边上，手里拿着一只盘子，用干布仔细地擦着边沿的水渍，“那我回屋待着？”
“没有嫌。”
秦文翰收回目光，拿了抹布收拾灶台，“陪着我挺好，我喜欢你陪着我。”
苏荷笑了一下，没接话。
这人好像长嘴了，又好像变得更幼稚了。
厨房挺宽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秦文翰转身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会碰到苏荷。
但这种触碰不是让人烦躁的那种，而是暖烘烘的，像冬天里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胳膊挨着胳膊，腿碰着腿的时候。
说不上多舒服，但就是不想动。
收拾好厨房，秦文翰擦了擦手，进屋拿了苏荷的围巾出来。
浅灰色的羊毛围巾，是她平时戴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手背上。
“走，我们出去转转。”
说着，秦文翰走过来，要把围巾往她脖子上围。
他先将围巾从她头顶绕过去，搭在肩膀上，然后绕了一圈，在胸前打了个松松的结。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好像都不会错分毫。
“最近很多人在议论我们，你知道吗？”苏荷抬头看着他，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秦文翰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看她，继续把围巾的结收紧了些：“嗯，知道。”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
可惜他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你在意吗？”
他反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围巾的下摆往她棉袄领子里塞了塞。
“我不在意。”
苏荷摇头，“可是对你不会有影响吗？”
她就算没听到那些闲话，也能知道背后那些人怎么编排他们。
苏荷可以不在乎，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浮萍。
但秦文翰不一样。
他是县公安局局长，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干部，是秦家当接班人培养才来宁江历练的。
生活作风有问题，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
秦文翰伸手，摸了摸苏荷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头顶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温热。
“心操多了长不高，”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秦文翰都这么说了，苏荷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这个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
前后邻居家都在忙着做饭，烟囱里冒着青灰色的烟，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出了院子大门，秦文翰习惯性地走在苏荷的左侧，两人并肩往前走。
但每次拐弯或者过马路的时候，他的手会虚虚地扶一下苏荷的胳膊肘。
正月的宁江夜晚很冷清。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叶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空气里有一股子烧煤的味道，混着炊烟的焦香。
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就觉得心安。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下班迟的，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几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偶尔有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也是带着一种善意的，且好奇的打量。
走到南湖边上，秦文翰忽然开口了：“苏荷。”
“嗯？”
“你以后别想那些问题了。”
苏荷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问题？”
“什么能活多久，会不会消失之类的问题。”
秦文翰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我怕你想多了会钻牛角尖。”
苏荷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面是青砖砌的，砖与砖的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瘦骨嶙峋。
她的鞋尖踩在一条缝隙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秦文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中，苏荷的侧脸很柔美，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目光，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荷怔愣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安静的湖边走了一圈。
身后的县城灯火稀疏，零零星星的几盏，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被遗忘在荒野的星辰。
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熟人。
这次不是汪海洋。
是已经调到县城派出所工作的秦文阳。
三个人刚从身后的小饭馆出来，显然喝了一点酒，脸上都红扑扑的，走路带着点微醺的晃悠。
秦文阳走在最前面，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秦文翰和苏荷。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秦文翰和苏荷牵着的手。
秦文阳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身后的两个同事也看见了，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然后互相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文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他走到秦文翰面前，目光在秦文翰和苏荷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最后落在两个人还牵着的手上，咽了咽口水。
“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秦文翰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吃饭了？”
“嗯，跟同事吃了点。”
秦文阳的目光又飘到苏荷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叫了一声：“嫂子。”
苏荷没吭声。
又是嫂子！
谁是他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