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上午，宁江县长途汽车站。
苏荷把行李放到了行李架上，靠在结霜的车窗，看着站台上忙碌的人们。
车开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烟草气息，和花生瓜子的味道。
前排的男人，口沫横飞地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今年的机会。
劣质烟草的味道，顺着座椅的缝隙往四周弥漫。
苏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第一站，南市。
她要先去找一找，她那个生活在南市的妈妈。
现在，她的妈妈应该上初中了吧？
苏荷算过，妈妈是70年生的，这个时候，妈妈才刚刚十五岁。
十五岁的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子，苏荷没见过。
苏荷对妈妈的记忆，好像一直停留在她过三十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妈妈难得有空来学校接她。
白色的高领毛衣，米黄色的风衣，大波浪卷的长发。
同学都说，苏荷，你妈妈真漂亮。
苏荷觉得她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哪怕苏荷长大，她的妈妈永远都是记忆里三十岁的样子。
如果妈妈没有遇到爸爸，也许她会过得更好。
现在十五岁的妈妈还没有遇到爸爸，她该对十五岁的妈妈说什么呢？
说我是你的女儿，从四十年后来的？
说你不要在某天跟你同学去某个地方？
或者是假如你在87年见到宋怀明，一定一定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不要和他谈恋爱，不要和他结婚，不要和他生孩子。
如果你和他结婚，你会被这个男人背叛，会过得很苦。
想到这里，苏荷笑了。
她要是这么说，她妈妈肯定会当她是个神经病！
可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还配做妈妈的女儿吗？
苏荷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正从城市过渡到乡村。
低矮的茅草房散落在苍翠的原野上，偶尔路边还能看见几个路过的行人。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苏荷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忽然觉得很讽刺。
妈妈倒是遇到了她爱的少年，可那个少年，最后变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利刃。
十八岁的苏晓云，和同学去市区玩的时候，遇到了同学表哥宋怀明。
苏晓云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个时候的她一定不知道，这一眼，会赔进去她的一生。
他们一见钟情。
宋怀明骑自行车带苏晓云去看电影，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宋怀明被风吹起的衣摆。
他回头看她，她已经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他的背上。
后来，苏晓云怀孕了。
未婚先孕，两个还没长大的少年男女，不得不早早结婚生女。
简朴的婚礼，并没有磨灭两个人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大女儿出生，分家，两个人一起为小家打拼。
日子如流水一般，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他们应该是幸福的。
“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你们再生一个吧。”
这是苏荷的奶奶说的。
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其实还是很严的。
苏晓云恋爱脑犯了，信了婆婆的话，怀上了小女儿，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有一次，计划办的人追到亲戚家，她挺着大肚子，翻围墙往山里跑。
那一次，她在山里躲了三天。
饿了就啃生玉米棒子，或者挖人家地里的山芋吃，渴了就喝山泉水。
她问过妈妈，问她怕不怕。
妈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怕。”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怕，后来做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妈妈好像浑身都长满了铠甲，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畏惧。
十九岁生了大女儿，二十一岁又生了小女儿。
结婚买的电视机、收音机，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几只还在下蛋的母鸡，屋里的粮食……
几乎是倾家荡产的罚款，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苏晓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宋怀明不知道去了哪里。
婆婆躲在自己家，连面都没露一下。
苏荷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那一天，天应该是灰的，风应该是冷的。
年轻的母亲站在院子里，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一手拉着话还说不好的大女儿。
她站在那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宋怀明越来越不爱回家，回家就吵架，孩子太吵，日子太苦。
两个人都才二十出头，正是棱角分明的年龄。
他们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都不会主动妥协。
苏荷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宽厚温暖的怀抱，而是他高挑瘦削的背影。
那个男人背着行李往外走，妈妈追出去，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他甩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岁的苏荷扶着门站在门口，看着妈妈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
后来苏荷才知道，那时候，她爸爸已经出轨了。
对方是谁，妈妈从来没说过。
苏荷只知道，那时候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经常不回家。
回家的时候也会拿钱给妈妈，结果全部被妈妈扔出了门外。
苏荷就和姐姐去院子里捡，一张一张地捡好，抚平，擦掉上面的污渍，悄悄放到妈妈平时放钱的抽屉里。
因为她们要吃饭，要生活，所以妈妈低不下的头，她和姐姐低下去了。
妈妈从没有在她和姐姐面前抱怨过一句。
宋怀明再不好，她也没在女儿面前说过她们父亲的一句不是。
只有外婆会唠叨，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俊姑娘，十里八乡的后生都想来提亲，她一个看不上。
偏偏看上了宋怀明，就因为他长得好看，会说甜言蜜语，把你妈妈哄得晕头转向。
外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就是这个很传统的老太太，在女儿最难的时候，不顾儿子儿媳妇的反对，把两个外孙女留在家里，照顾了五年。
直到苏荷上初中，苏晓云在城里买了房子，她们才回到自己的家。
贫贱夫妻百事哀。
宋怀明吃不了劳作的苦，就想走捷径。
这场婚姻，在苏荷刚上小学的时候结束。
夫妻离婚，苏晓云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了市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摆地摊、开店、开连锁店、开加盟店……
苏晓云硬是凭借着一双手，把她们姐俩养大，还帮她们买车买房。
这样的妈妈，她怎么能让她被个渣男再伤害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