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哥,请恕燕岭驿不能招待!”
燕岭驿的驿卒,被人喊了出来,在门口拦住了莫不为。
莫不为并不恼,他作为收尸人行走边境三年了,自然知道这一行有多不被人待见。
人就是这样的,明明每个人都需要的服务,从业者却被人看不起。
“我不进去就是了,请端些酒菜出来,我就在外面吃好了。”
说着,莫不为笑着递给驿卒一小块碎银。
“嘿……多谢小哥体谅,我这就去吩咐厨房,给您上好酒!”
驿卒非常欣喜,他未曾见过“莫一刀”,是这一年新来的,只觉得这个收尸人很好相处。
原也不是驿卒要拦着,驿馆里的贵客,还有驿丞大人吩咐的,他只是个传话的。
而莫不为自然也犯不上,为难底层的劳动者。
何况,三年以来,早习惯了这种偏见。
其实莫不为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合理,毕竟谁知道你身上带不带点儿尸毒呢?
那玩意儿是真能要命的。
“嘿嘿,快看快看,有棺材!”
不知谁家的孩子,指着板车上的棺材喊了一嗓子。
很快,驿馆之中冲出来好几个小孩儿,围着棺材好奇地打量起来。
莫不为见状无奈一笑,大人都怕都忌讳的棺材,小孩子往往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从而更多的是好奇心。
倒也没追赶,爱看看呗,反正人这辈子,谁都得用上这玩意儿。
先熟悉熟悉也行。
何况那些出气孔,基本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下棺材底部还留着,不过被板车挡着,也看不到。
就算有人开棺,也不会露馅儿,只要别再遇上螭衣卫里的那种大聪明。
“嘻嘻……”
孩子们靠近,又好奇又怕被莫不为不喜,露着童真的尴尬笑容。
见莫不为不追赶,他们胆子大了起来,靠得很近。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棺材有什么好看的,晦气!”
很快有人发现孩子跑过来,赶紧骂了两句。
一群孩子笑呵呵地跑回了驿站之中,还纷纷回头给莫不为挥了挥手。
“啊……感觉被净化了!”
一身的杀气,卸下不少,这群孩子很有朝气,这也是莫不为不嫌弃他们的原因。
并不是那种熊孩子,一个个看起来很有家教,只是有点小孩子的好奇心罢了。
招手的时候,莫不为觉得自己舒畅不少,也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
“哼!”
却引得几个成年人的冷漠敌视,警告似地瞪了莫不为几眼。
莫不为笑着耸了耸肩,无所谓,习惯了。
倒也有人凑过来套近乎。
“诶,这位兄弟,听说颜山驿那边死不少人,是真的吗?”
“嗯,死了十几个呢!”莫不为点点头,出门在外,别装高冷。
健谈,可以免费获取不少情报,有助于生存。
此乃莫不为三年的工作经验,十分有用。
“真是流寇杀的?我怎么听说,还有邪祟的事儿呢?”
邪祟?
前晚发生的事,不可能这么快传过来,这一路上他没遇到什么人。
应该是谣传,总有人好事,故意将事情渲染得很严重。
“是流寇干的……不过后来,又有邪祟作怪,死了不少人。”
“真的?”
更多人凑过来听热闹。
“太可怕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当时都快吓傻了,还好有螭衣卫的大人出手了……”
【自欺欺人】加持下,莫不为谎话张口就来,说得绘声绘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难怪你能活下来……”
“这几日,颜山驿只有你一个人过来,我们都很奇怪呢……不过螭衣卫出手了,那就不奇怪了……”
“对了,你要出关吧?”
“是啊……接了一单,给尸体送关外去。”
“那你可得小心了……听说三山关闹邪祟呢,死了好多人,驻军都换了一茬,朝廷斩妖司的人都亲自去了!”
“诶,你咋知道?”
“我们刚入关,看到他们收尸了,好惨呐……”
莫不为:“多谢老哥,我是得小心,不过事情还是得干啊,我不干人家有的是人干,我就没活计了!”
“唉……是啊,这***世道,邪祟都遍地走了,老百姓还要冒死生活……”
“谁说不是……”
一说起时势来,所有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纷纷发表对时局的各种针砭。
“如今大安的天下,可真是群魔乱舞,除了京城到处都是邪祟妖怪,看看人家大乾那边儿,那叫一个太平安宁!”
“就是……我在想,干脆全家搬去大乾算了!”
“我一个远房的亲戚,早就过去了,说那边好得很呢……”
“有一种说法,我听说就是那些当官的不干人事,惹得天怒人怨,大安国才到处都是邪祟妖魔的!”
“狗XX……搞得民不聊生,活该让人揭竿而起……”
“咳咳……小点声,万一巡查的边军来了,这话你也敢说?”
“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大安皇朝贬得狗都不要,将大乾抬得像是仙界一般的圣境。
莫不为心中感慨,这就是民心民意,老百姓不瞎,谁好谁坏一眼就看得到。
大安皇朝大厦将倾了!
这么多人里,没有一个维护朝廷的,可见是真的人心散了,根本救不了。
换个皇帝也是那么回事儿,五脏六腑都烂了,只换个头有屁用。
也有人劝莫不为:
“小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如送了这一票,就别回来了,去大乾安家吧!”
“是啊是啊,大安……是没救了。”
“我还有家人在,岂能不归啊?”莫不为装作很舍不得的样子。
他当然不能逢人就说,自己不回来了。
那岂不是作死。
万一这伙人里,有个什么大人物,听了不让他出关咋办。
“唉……说的是啊,我若不是带不走家人,早就跑去大乾了!”
“谁不是呢……”
“在大安活得战战兢兢,谁知道哪天就被邪祟吃了?”
莫不为走出人群,逐渐从他们的高谈阔论之中离开。
解开老马身上的束缚,让它可以躺下来歇会儿。
驿卒也端着一个托盘,摆着几碟子小菜,还有一壶清酒:
“小兄弟,你的酒菜放哪儿啊?”
驿馆外没有摆桌子的,总不能直接放地上吧,多不尊重人啊。
“无妨,给我就是了。”
莫不为接过来,端着托盘,放到了载着棺材的板车上。
驿卒微微瞪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觉得这收尸人还真是百无禁忌。
靠着棺材板吃饭,心很大了。
“唉!爽!”
喝了一杯,这酒度数不高,粮食酒,没有蒸馏过。
寻常来说是带点沉淀物的,不过这一壶很不错,应该是静置的酒桶里最上层的清亮酒。
刚刚放春没多久,这日子的酒喝起来,十分清凉爽口。
没片刻,莫不为就快速吃了个干净。
发出一声长长的:“爽!”
他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饭了。
不过这世道,吃得上饭,就烧高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莫先生……”
赵氏很小声。
莫不为知道,她肯定着急,要说点什么,也才靠在棺材旁边吃饭的。
“夫人,你听到了,三山关那边死了很多人,你收买的那些人可能已经死光了……我们再过去,不一定能通过关口。”
“夫人还有备案吗?”
莫不为趁着喝酒,用手遮着嘴,不让人看到他在“自言自语”。
赵氏沉默了一下,心怀侥幸道:
“不是还有通关文牒吗?路引也是真的……”
莫不为直接打断她的天真:
“我以前送过边境的单子,检查得很严,尸体都要剖开看有没有藏东西……没打点好的话,是不可能混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