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村丢失的孩子找到了。
皆大欢喜。
除了不慎摔下坑底的那位叫吕一的兄弟。
领头的邓才把虚弱的萧泽背在肩上,往村落走去。
吕一被几个人搀扶着,一路上都在鬼哭狼嚎。
虽说他们人多势众,又有火把助威,倒是不怕这夜晚山里间的野兽。
但听着他的叫声,又吵闹又瘆人的。
就有人不满地制止他:“再吵不带你回村治伤了!”
本以为这足以让他安分下来。
没想到他突然像发疯的野猪一样挣扎起来:“不要!不要钱寡妇给我治伤!送我下山!送我下山!”
“黑灯瞎火的,非要下山做什么?你自己滚下去!老子都快饿死了!”
有暴脾气的骂道。
邓才转过身喝道:“休要无理取闹!吕一,你那腿骨眼看着是折了,不让钱医师给你治,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吕一苦着脸:“这……男女授受不亲,镇上的男医师给我治比较方便嘛!”
他边说边给自己的好友使眼色。
好友名叫胡大力,就是吕一掉坑之前和他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位。
这会儿应该是最能理解他心情的人了。
此刻就帮腔道:“确实啊,那钱氏会不会治腿伤还是两说呢。要不咱们费点事,把吕兄送下山?”
众人顿时都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大力,你吃错药了?咱们这些年谁受伤不是找钱医师治的?”
“就是,你小儿子之前摔折的手不也是钱医师治好的吗?”
这下子,胡大力也闭上了嘴。
那瘸腿的吕一被众人架着,彻底孤立无援了。
一行人处理了这起小小不虞,热热闹闹地进村了。
几个人搀扶着吕一往钱寡妇家赶,邓才背着小孩去往孙永家,其余人朝各个方向散开回家了。
却说那吕一,路上是不情不愿,百般推脱,一进钱寡妇家的门,见到那五大三粗的妇人,顿时就笑开了:“哎呀,钱姐啊,叨扰了叨扰了!小弟我有点伤想请您帮忙!”
钱彩蝶没有搭理他,而是问旁人道:“那孩子找到没有?没受伤吧?”
“找到了,邓哥已经把他往家送了。孩子好着呢,就是看着没精神。”
“那就好,”钱彩蝶点点头,“不然,这孩子在来我家的路上出事,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她随手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把人抬进来吧。”
看吕一那小子那满口招摇的样,就知道没大事。
钱彩蝶查看了他的伤口,用布满茧子的大手按捏了几处,吕一只是呼痛。
“等会儿准备正骨,把那块麻布拿来塞他嘴里。”
她下令道,脸色看不出任何波动。
立刻就有人照做。
麻布递到了嘴边,吕一颤巍巍地撇开头,讨好笑道:“钱姐,您把我治好了,回头我一定送只最肥的鸡来道谢………不不,我叫我婆娘烧好了给您送来,是清蒸还是……”
钱彩蝶:“塞!”
他的嘴被立刻堵上了,满脸冷汗嗯嗯挣扎。
“吕一,怎么着,还要叫你婆娘来抱你不成?怂成这样!”
负责按住他的男人笑道。
吕一满面无助,绝望闭眼。
“行了,药也敷了,回头自己绑个木板就行,静养几个月。”
钱彩蝶丢下这一句,自去外院洗手了。
那吕一被架着离开的时候还在嚷嚷:“钱姐,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
钱彩蝶“砰”地关上了院门。
她给村里人治病,是不收钱的,也因此颇有几分随心所欲。
有平时对她不敬的上门,她两手一摊,就说没药了,没布了,没水了,没劲了。
当然,若是病患及其家人想强闯她家,她就会让他们知道她挥起斧头来多有劲。
院门口堆的柴火,就是她特意放的。
惹她不虞,她就抄起斧头“咣咣”砍得木屑乱飞。
双手一插,便有两个人那么宽,她眉头一立,村里最自恃武力的壮年人也会胆怯。
后来,她院门口的柴火总有人主动来劈,且用也用不完。
鸡鸭棉花都有人赔着笑来送。
她仍是看心情收取。
寡妇门前的是非,被她用斧头劈去,又种上草药。
黑透的天边,挂着一轮弯月,钱彩蝶抬头看了看,打量明天要下雨。
她把院里的药碾子用大陶盖子盖上,扫视了一眼院子,回了屋关上门。
她整理挑拣从山里新采的草药,想起要为孙永配的药包。
“稀奇,这村里让我配暖宫方子的多,补肾方子的少,这孙永,也是豁出去了。”
她摇摇头。
她原本要上山一同找孩子的,结果被孩子父亲拦下,说有要事相商。
一听,原来是补肾。
这槐花村里,人们求子而不得,往往都寻女方的错处,叫女方喝些稀奇古怪的汤药。男子则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肾气不足影响子嗣,怕损了威风。
多数都是女子吃了汤药,实在无甚作用,男子才会偷偷摸摸下山乔装找上药馆,配点衍宗丸,在避人处服下。
七八年前,孙永也是找过她,替妻子杜苇求过药的。
她把过杜苇的脉,康健得很,不像是怀不上的样子,因此直截了当告诉孙永是他的问题。
当时孙永目光凶狠,摔门而去,她寻思以后他再也不会来了。
说不定会怀恨在心,偷她的柴火。
没想到一个雨夜,他急匆匆敲响她的门,带了一大锭银子,递来一个满身泥土湿淋淋又气息微弱的婴儿。
她惊骇之余,还是施以援手了。
稚子无辜。
她来不及多问什么,就开始全力施救。
事实上她并无太大把握,然而,可能是这孩子命不该绝,竟活了下来。
孙永只说捡到了弃婴,求她保密,就当作是他和杜苇的亲生孩子。
她应下了。
只是萧泽这孩子,还是落下了病根,瘦瘦小小,时常风寒发热。
她也多有怜惜,有时送些滋补的药包去。
只是,她这个外人心疼,可父亲孙永恐怕终于觉得不满了。
毕竟非他亲生。
钱彩蝶叹气。
这孩子,不得养父母喜欢,今后家里若迎来血脉相连的子嗣,他如何自处呢?
好在,她医术不精,并不知道怎么医治男子不育。
随便给孙永配点苦口的药丸罢。
正好前年的黄连快坏了,不吃浪费了。
给此人清清火气也算功德一件。
.
这边,邓才将孩子送回了家。
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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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瘸着腿迎上来:“多谢邓兄,费心了。”
杜苇也在旁边道:“不若留下来吃饭?有些野兔肉,刚热好,香着呢。”
邓才把孩子放下来,推辞道:“不了,家里有饭。”
萧泽往父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孩子,看着异常沉默。
邓才道:“安慰安慰孩子,山里野兽多,怕是吓着了。”
“一定一定。”杜苇微笑着揽过孩子。
邓才于是转身走了,走出去的那一刹那,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孙永这样子,看起来腿伤得不轻,怎么没去钱医师那开药?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替人操心得太多。
.
邓才的脚步声远去了。
萧泽缓缓抬头,望向自己的家人。
“这孩子,叫你借些盐来,弄出这么多事端。叫娘亲和你爹担心不少!”
杜苇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柔声道。
孙永冷哼了一声:“没用的畜生东西!到现在连声爹也不喊。”
萧泽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孙永怒火即起:“小兔崽子,老子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杜苇推了萧泽一把:“快喊啊。”
萧泽双唇紧闭,小脸上几乎是冷漠的神情。
孙永当即抄起了手边的木棍,朝孩子打去。
萧泽没躲,他也躲不过。
木棍重重打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他扑倒在了地上。
杜苇退后了一步,轻声劝道:“孙郎,莫把孩子打死了。”
孙永和她对视一眼,像是有所顾忌,扔下了棍子。
两人搀扶着进屋了。
萧泽趴在地上,眼泪已流干了,肩膀灼烧似的疼痛。
良久,黑漆漆的院里爬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进了灶房,找到了两个冷透的窝窝头,他坐在墙角,嚼干净了一个窝头,把另一个揣在了怀里。
主屋传来隐隐肉味。
萧泽脏兮兮破皮的小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野果核,于是又掏出来抿了抿。
他想起来,自己不是和爹娘一起睡的,而是睡在隔壁堆着杂物武器的小屋里。
但他恢复了点力气,站起来之后,却无声走近了主屋。
他贴在门口,屏住呼吸去听。
屋里的说话声清晰起来。
“……真是的,没盐怎么吃?”
是杜苇的声音。
“喝汤罢,肉我来吃。”
孙永的嗓音听上去有些烦躁。
“我便吃不得肉吗……这么小,不够吃罢?”
“你这妇人,还想要多少?老子冒着多大的风险!”
萧泽没听到自己想听的。
但他非常耐心,蹲到了墙根处,凝神等待。
“…明日…”
“……可惜啊,这孩子,要是我们亲生的……”
一声悠长的叹息。
萧泽在冰冷的墙根打了个寒战。
但他心中,再无一丝犹豫。
他轻轻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多套了一件短麻衣。
又在杂物中翻出火石火镰,一把小刀,一个水囊,用灰褐色的旧衣裳包了,打好结。
他把小小的包袱甩到肩上,探头看了主屋的动静,蹑手蹑脚走出了院门。
然后,他开始用尽全力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