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槐花村的多数村民还在梦乡之中。
山间雾气缭绕，越过村落在高处远眺，隐约能看见连绵群山的乌影。
槐花村坐落的小山，是附近山脉中最平缓的一座，经过世代经营生活，已基本划分为人类的领地，大型野兽极少出没。
相连的几座高山，却仍保持着原始状态，常有虎啸狼嚎传出，深幽恐怖令人望而却步。
但也正因此，村里的猎人们，要想打到像样的大型猎物，非得进大山不可。
危险与收获，在猎人谨慎的每一步之中变换。
姚青花背着弓箭，脚步轻快地走在山路上。
她今年不过十五，已出落得高挑，正是最需要进补，好抓紧成长的时候。
也因此，她进山打猎尤其勤快。
自己的口腹之欲，实在是无法怠慢。
娘亲刘桃花屋前屋后种的菜地养的鸡，根本供应不上她的好胃口。
父亲不顶事，早早去了。
她这两年夜夜饿得睡不着，坐起来缠着娘亲要肉吃。
刘桃花烦不胜烦，终于是松了口，答应她学射，自去山中搂食。
姚青花便找上村中唯一的女猎手，柳翠翠，学起了射箭，如今已一年有余了。
今天也是她俩相约，要一同进山的日子。
“翠翠姐！我来了！给陈大娘带了我娘做的点心！”
她直接熟练地跳过篱笆，站在院中朝屋内招呼。
一声落下，屋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窄袖束腰，麻裤皮靴。
她肤色微黑，双目炯炯，长长的黑辫子用红带系了垂在身后。
一看到俏生生立着的姚青花，便笑起来：“你来得是越发早了，我刚把药给我娘温上。”
“没办法！我近来真是饿得难受，明明吃完了睡的，结果还是一心盘算第二天吃什么。我都想打只老虎回来吃了！”
小妮子梳着双丫髻，垂着两条青丝带，生龙活虎地绕着柳翠翠乱蹦。
柳翠翠忍俊不禁，“我可没本事带你打老虎，咱们进山最要紧的就是避开老虎。”
“我知道……哎，翠翠姐，快，点心拿过去，我在路上都偷吃两个了。”
柳翠翠道了谢，回屋收起点心，又把灶上热好的药用陶罐封了，端进屋里，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见状，姚青花小声问道：“陈大娘还没醒吗？我刚刚说话大声了些，以为她醒着呢。”
“没醒，无事，近来天冷了，她睡得沉些。”
柳翠翠摸摸她的头，从墙边拿起自己的弓箭和竹篓。
“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往深山中行去。
“翠翠姐，陈大娘的病怎么样了？有好些吗？”
“还是老样子，心病。”柳翠翠看着前方的山路，回得简短。
“要不要带她下山去镇上的几家医馆瞧瞧？我听说，有家医馆里还有修者呢，说不定就有什么灵验的神药呢！”
姚青花天真地建议道。
柳翠翠笑了笑：“我娘不会去的。你小小年纪，少操点心吧。”
说完，她又正色道：“你是不是特意想去看修者的？”
姚青花的大眼睛垂了下来，明显的心虚样子。
柳翠翠拉起她的手，用力拍了一下：
“我怎么教你的？山上山下，你最该避开的是什么？”
“老虎……和修者。”
姚青花可怜兮兮地挠自己的手心。
“我就是好奇而已，都说修行之人能上天入地，和神仙似的，我从来没见过……”
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明明白白的向往和欣羨。
柳翠翠知道无法打消她的念头，深深叹了口气。
“你啊，我有时候盼你胆子小些。”
“可是，要是胆子小了，我怎么能和翠翠姐一起进山打猎呢？”
“……罢了。”柳翠翠无奈别过头去。
总归，青花以后会长大的。
长大也许就知道怕了。
.
两人进了山，先熟门熟路往陷阱处去，打算看看有没有笨拙的小动物上当。
第一个麻绳套，诱饵消失，猎物无踪。
第二个大土坑，诱饵精光，猎物没影。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统统没有。
姚青花不敢置信地跑来跑去：“天呐翠翠姐，我们让猎物打劫了！”
“怎么会呢！”
头上的青丝带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她大受打击地蹲下了。
“是我没弄好吗？不应该啊……”
柳翠翠面色凝重地检查设下的陷阱，抬头安抚了一下她：“不是你的问题，恐怕是我们被盯上了。”
“被人盯上？”
“被……一只聪明的野兽。”
每个陷阱事实上都被触发了，但是关键的捕捉手段全被破解了。
绳套被啃噬断了，土坑边缘有拖拽的痕迹……
而且她们放下的诱饵不过是些红薯块和腊肉，分量很小，这绝不至于是人类偷盗。
是一只狡猾机警的野兽，看穿了陷阱，同时反过来利用了猎人。
柳翠翠揉揉眉头，颇有些哭笑不得。
以往也听其他猎人说过这样的奇事，只是没想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遇到对手了。”她摇摇头。
姚青花听她这么一说，来劲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野兽，敢明目张胆戏弄我们！”
说着俯下身仔细搜寻，试图找到线索。
这是山的外围，她乱跑也问题不大，柳翠翠随她去了。
只是举着弓搭上箭，在她身后远远照应。
没过一会儿，还真让姚青花找到了点线索。
“看！这里有脚印……嗯？怎么像手印？”
她犹疑地看了会儿，难以下判断。
“翠翠姐，你来看呀！怎么这么奇怪！”
柳翠翠打量着周围的动静，慢慢走了过去。
泥土地上真是两个小小的手印。
像人类的手印。
她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她遇见山中虎王的始末。
那天她独自进山打猎，追逐一只鹿时迷失了方向，天上又突然飘起大雪，很快积了有一尺深。
她不敢在山中久留，急着找出山的路，却因为雪天一色，辨认方向更加困难。
她知道，作为猎人，她抱着猎取野兽的希望，但同时，野兽们也在渴望捕获她的血肉。
景色越来越陌生，她举起冻僵的手，弯弓搭箭，震慑了潜伏的饥饿捕食者。
走着走着，周围安静下来，似乎和平起来。
她却在寂静的山林中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当她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在不远处积雪滑落露出的石穴洞口，竟看到了一个笨拙爬行的幼儿。
她一刹那怔住了，下意识跑上前去，发现这孩子身上只挂了些草叶，看着是个女孩，浑身冻得青紫，小脸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露着纯然兽性。
柳翠翠不知所措，试图伸手抱起孩子，却见这小女娃猛地伏低身体，龇出尖牙，发出了清亮的吼声。
几乎同时，柳翠翠身后传来一声动天撼地的吼叫，那吼声简直如同深渊地陷，直教人手脚发软，失去逃跑的力气。
她颤巍巍地转过身，看见那黄底黑纹的巨大野兽，四蹄着地，从远方踏雪而来。
天地似乎都在摇晃。
她对上它残忍野性的眸子，刹那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柳翠翠在那夺命似的虎啸中扭头就跑，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开腿的了，只觉得死亡在身后快速逼近。
但山上积雪甚重，她刚跑出半里地，就被雪地里埋藏的凸起绊倒了。
她绝望扭头——却发现那虎王并没有来追她。
而是隔着飘落的雪花，站在石洞口遥遥与她对望。
柳翠翠感受到了这目光中的警告与威吓。
但她没有立刻爬起来继续逃走。
因为她看到，那个小女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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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上半身……试图抱住虎王的尾巴。
不……不！
老虎会杀掉这孩子的！
柳翠翠的心神全落在那无辜的孩子身上，那巨大的虎爪会轻而易举撕碎孩子！
怎么办？
她能阻止得了吗？
柳翠翠坐在雪地里，咬着牙抽出了背后的箭，搭在弦上。
她确实阻止不了。
任何正面对上老虎的人，都会产生这种无力的恐惧。
但是，去不去阻止，却是她能选择的。
那个小女孩看着不过两三岁，如果在村里，正是最可爱能讨到最多饴糖的年纪。
应该会说很多话了，吵吵闹闹的，或许很机灵，长大以后……
柳翠翠双臂发抖，举起弓。
老话说，举弓不稳不开弓。
但是她硬是扯开了弓，在颠簸中瞄准。
箭头遥遥指向老虎头顶正中的王字，她深刻地感觉到这极有可能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箭。
但她拉住弓弦的手指，还是松开了。
箭射了出去，在漫天飞雪里，于凛冽寒风中，扎向无法匹敌的对手。
可惜，箭偏了，扎进了老虎身旁的雪地里。
柳翠翠立刻从雪地里起身，回身开始拼命奔跑。
她成功了。
老虎放弃了那个小女娃，来追逐她。
寒风夹杂着大雪，扑在面上，柳翠翠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在尽力向前跑。
她还有五支箭。
但此刻不能射箭，只有先将老虎引开，那小女孩才有生存的机会。
而柳翠翠自己，是否能存活，全赖她能否甩开老虎一段距离，为自己争取到再次开弓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渺茫。
但她至少有挣扎的余地，不像那个孩子。
老虎在雪地上奔跑，踩断枯枝，震动大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柳翠翠的力气也快要流失殆尽。
她在失力的恍惚中，感觉到强大的虎爪拍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在剧痛中翻滚倒地。
野兽腥气的大口已经近在咫尺。
柳翠翠想，不知道那个小女娃爬走了没有。
她脱力地闭上眼。
虎爪的重量却离开了。
柳翠翠疑惑睁眼，发现虎王那张威严毛绒的大脑袋，正回头望着，仿佛在凝神细听什么。
而后，它猛地转身，朝石洞的方向奔走了。
柳翠翠得救了。
她拖着受伤的手臂，艰难站起来，张望着老虎赶去的方向。
以射手的良好目力，她看清了老虎的动作，它凑近了那个仍在洞口的小孩……然后，伸出爪子把她往洞穴里推，虎爪拨弄了好几下，小女娃似乎终于领会，自己进去了。
而后，老虎转过身，站在洞口，朝另一个方向发出怒吼。
似乎那里有隐藏的敌人。
柳翠翠受到的震动无以复加。
老虎……没有杀那孩子！
不仅如此，老虎的态度简直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崽子。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野兽会养育人类的孩子？
柳翠翠更宁愿相信，这是虎王在养肥人类好作食物。
可是……她心里明白，这更说不通。
老虎的习性，山里人都知道，它更青睐野猪、牛鹿等猎物，对人类实际并无太大兴趣。
更不可能专门为了吃人而费心等待那么多年长成了。
虎王要什么猎物没有？
且她想起，刚刚匆匆一瞥，那小女娃身上虽只挂了些草叶，但那洞中似乎有些皮毛的影子，想来都是给她做保暖之用。
柳翠翠心中惊骇，却也放下了心。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捡起掉落的弓与箭筒，艰难向前走去。
那天，她一直走到天黑，才走出了山。
柳翠翠的视线回到此刻，眼前这两个小小的手印上。
会是她吗？
那个虎王抚养的小女娃。
她长大一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