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逆踏入北荒城,并未直奔繁华内城,而是贴着外城城墙绕行半圈,拐进一条积着污水、充斥着腥腐杂味的窄巷。
巷子最深处藏着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院墙塌了大半,屋顶瓦片碎裂零落,荒草挤占庭院,常年无人踏足,连沿街乞讨的流民都不屑落脚。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最隐蔽的藏身之处。
他抬手推开朽坏的木门,门框积年的灰尘簌簌脱落。院内灶台早已坍塌殆尽,窗纸破败镂空,只剩正屋墙体还算完好,勉强能遮风挡雨。
帝逆落闩锁门,背靠冰冷土墙缓缓落座,逆鳞剑横置膝头,闭目调息。
指尖摸出追兵身上搜来的疗伤丹,仰头咽下。药力顺着喉咙沉落丹田,缓缓散开,熨帖着胸口狰狞的爪痕。破损的皮肉微微发痒,是伤口缓慢愈合的征兆。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当即运转《逆天诀》,强行牵引经脉中躁动的妖力缓缓流转。
【当前妖力侵蚀进度:8%。建议尽快寻找压制之法。】
脑海中系统提示响起。帝逆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咬牙将那股试图蚕食神智的妖力死死压锁回丹田深处。抬眸看向左臂,半截小臂早已被暗沉的暗红色妖纹覆盖,纹路深浅交错,相较前日,又浓郁了数分。
“赵家……青炎家。”
他低声吐出两个名号,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芒。
如今他重伤未愈、根基虚浮,贸然硬碰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当下最紧要的,是搜集情报,蛰伏蓄力,养出一把藏于暗处、伺机致命的刀。
夜色彻底笼罩北荒城。
帝逆睁开双眼,轻轻活动肩头。旧伤依旧隐隐作痛,却已比白日舒缓不少。他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道袍,将逆鳞剑归置腰间,压低斗笠,遮去大半面容,顺着宅院后门,悄无声息融入浓稠夜色。
北荒城外城的夜晚,乱象丛生。街巷遍布醉酒游荡的闲人、招揽过客的流莺,墙角随处蜷缩着烂醉如泥、不知生死的路人。帝逆熟稔避开喧闹人群,依照炎破军遗留的地图标注,一路穿行,最终找到黑市的入口——万宝阁当铺的后厨暗门。
推门而入,顺着幽暗逼仄的石阶下行,嘈杂人声混杂着丹药、妖兽血肉与尘土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偌大的地下黑市摆满临时摊位,叫卖丹药、符箓、妖兽残材、矿石灵料的商贩络绎不绝。角落围聚着一圈赌徒,正围观斗兽,叫好声、咒骂声、嘶吼声交织一片,喧闹刺耳。
帝逆贴着墙根缓步穿行,目光扫过周遭货物。大多是粗制滥造的凡品废料,偶尔夹杂几件品相尚可的灵材丹药,标价却虚高离谱,宰客痕迹一目了然。
他驻足一个矿石摊位前,随手拿起一块低阶灵矿打量片刻,便轻轻放回。
刚直起身,三道人影骤然围了上来,封死了他的退路。
为首之人是个筑基初期的光头壮汉,短褂敞怀,满身花臂,面相凶悍蛮横。身后跟着两名凝气后期的打手,腰间佩刀,眼神刁钻,死死盯着帝逆腰间的佩剑,不怀好意。
光头目光黏在逆鳞剑上,舔了舔唇角:“小子,你这剑看着不俗,借哥几个把玩几天?”
帝逆抬眼扫他:“说完了?”
光头愣了一瞬,随即面露凶相:“敬酒不吃吃罚——”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逆鳞剑出鞘半寸,凛冽剑气划过。光头只觉手腕一凉,皮肉开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惨叫炸开。光头连退数步,死死捂住伤口,脸色惨白。
“再纠缠,削的就是头颅。”
帝逆剑尖轻点地面,周身杀气凛冽。光头彻底被震慑,带着手下连滚带爬钻进人群,转瞬没了踪迹。
周遭散修纷纷倒吸凉气,看向帝逆的眼神满是忌惮,无人敢多管闲事。
帝逆收剑,继续往黑市最深处走去。
黑市最里侧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着几名衣衫褴褛、满身带伤的落魄散修。几人修为低微,眼神浑浊黯淡,察觉到帝逆靠近,下意识蜷缩身体,满是警惕与怯懦。
帝逆缓缓蹲身,目光扫过几人。
“你们是赵家弃子?”
几人两两对视,神色慌乱,不敢应声。片刻后,一名脸上带疤的年长修士咬牙开口,声音发颤:“前辈……我等皆是被赵家驱逐的底层散修,无处容身,只能在黑市苟活。”
“想报仇吗?”
短短三字,干净利落。疤脸修士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能帮你们报仇的人。”帝逆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几人,“想清楚,入夜后,到外城废弃荒院寻我。”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不曾回头。
踏出黑市暗门,深夜冷风灌入衣领,寒意彻骨。帝逆拉高衣襟,沿原路折返。行至僻静巷口,脚步微顿——身后有细碎脚步声尾随,气息隐匿,修为低微,却始终紧随不舍。
他没有回头,保持步调继续前行,径直拐入一处无人死巷,侧身贴紧墙影,隐去身形。
跟踪的脚步声紧随而入。就在对方露头的瞬间,冰冷剑锋已然架上其脖颈。
“谁派你来的?”
来人正是方才黑市答话的疤脸修士。他浑身紧绷,身体微微颤抖,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狠劲。
“晚辈无人指派。”孙虎压着声音,“我只是想确认,前辈方才所言报仇一事,当真作数?”
帝逆凝视他片刻,缓缓收剑。
“当真。”
孙虎重重咽了口唾沫,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经年的屈辱:“晚辈孙虎,凝气七层。从前是赵家外门护卫,只因冲撞管事之子,便被打断右腿,驱逐出门,沦为废人。”
他抬手按住畸形的右腿,语气决绝:“我腿虽废,骨气未灭。只要能报赵家驱逐之仇,这条命,归前辈所有!”
帝逆目光落在他跛瘸的右腿上,沉默了片刻。
“跟着我,随时有死的可能。你可要想好。”
孙虎没有犹豫:“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死在报仇路上,比窝在黑市里等死强。”
帝逆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话,转身往废弃荒院走。
“跟上。”
折返废弃荒院,帝逆靠墙静坐调息。孙虎立在门口,跛着残腿,身姿却挺得笔直。
“赵家近期动向。”帝逆开门见山。
孙虎压低声音:“赵家近日暗中集结人手。我留在赵家的旧兄弟暗中传信,赵家正与青炎家密谋联手,目标是一名自北而来的修士,具体身份不明。”
帝逆神色不变。
“钱家内部也暗流涌动。”孙虎继续说,“钱家二公子暗中勾结赵家,打算借青炎家的势力除掉嫡长兄,夺权上位。不出数日,必有动作。”
“钱家长子可知晓?”
“全然不知。”孙虎摇头,“此事封锁极严,钱大公子至今被蒙在鼓里。”
帝逆沉吟片刻。
“继续探查。”
孙虎应声,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入夜,孙虎再度前来,身边多了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青年眉目清秀,却内伤缠身,气息虚浮。
“前辈,这位是钱大公子的贴身亲信,钱安。”
钱安上前一步,郑重抱拳:“我家公子听闻,赵家与青炎家将于明晚子时,在赵家内城别院动手。若前辈愿意出手相助,钱家必有重谢。”
帝逆平静注视着他:“你家公子知晓我的身份?”
“并不知晓。”钱安如实摇头,“公子只清楚,前辈是赵家、青炎家共同追杀之人。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帝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没兴趣。”
钱安神色一僵。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帝逆起身,逆鳞拄地,“钱家内斗,与我无关。赵家要杀何人,青炎家要帮何人,皆是你们的纷争,自行了结。”
钱安嘴唇反复翕动,终究不敢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孙虎立在门边,望着钱安远去的背影:“前辈,当真不帮?”
“一旦插手,便会被牵绊在此。”帝逆抬步踏出宅院,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色,“我没时间浪费。”
“前辈要去往何处?”
“北行。”帝逆拉高斗笠衣领,“青炎家的恩怨,不该耗在此处。赵家、钱家、北荒城各方势力的争斗,谁胜谁败,与我无关。”
孙虎双拳紧攥,咬牙上前:“前辈,带上我!我虽然腿瘸,但我知道一条近路。翻过北山,三天就能到荒原腹地。你一个人走大路要七天。”
帝逆目光落在他跛瘸的右腿上,沉默了片刻。
“跟着我,随时有死的可能。”
“我知道。”孙虎没有犹豫,“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死在路上,比窝在黑市里等死强。”
帝逆静静注视他数息,没有应答,径直朝北城门迈步。孙虎拖着跛瘸的右腿,咬牙紧随其后。
二人连夜出了北城门。
清冷月光铺满苍茫荒原,四野白茫茫一片,荒芜寂寥。帝逆独行在前,逆鳞剑拄地,步伐刻意放慢。孙虎跛行在后,纵使步履艰难,依旧死死跟上。
身后,北荒城的灯火逐渐遥远、黯淡,最终彻底隐入夜色。
帝逆步履未停,始终望向北方,不曾回头。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