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石谷,帝逆继续北上。
风沙愈发猛烈,漫天黄沙遮蔽视野。他把衣领拉高,逆鳞挂在腰间,剑鞘磕在腿上,一声一声,像另一颗心在替他跳。左肩旧伤仍有余温,痛感已减轻几分。兽卵反噬未消,仅被强行压制。右臂知觉渐复,偶有微颤。
走了三天,没遇见人。荒原苍茫无际,不见草木水源,唯余乱石枯草。白日酷热如炉,入夜寒彻如冰。杀狼的肉干还够吃几天,水源即将耗尽。
第四天正午,帝逆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河床遍布风蚀碎石,棱角尽失。他蹲下,从河中捡了几块扁平石片,收进怀里。起身之际,远处传来异动,绝非风声,而是人息。
他按住剑柄,侧身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跌跌撞撞,步履虚浮不稳。灰袍,左臂布条渗血,伤势未愈。那人三十来岁,淬体六重,脸上有疤,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口卷钝。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撕开布条查看伤口——两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狰狞。
帝逆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那人骤然抬头,握刀后退。见帝逆是独身一人,才没跑。
“你也是逃难的?”
帝逆没说话。
“我叫吴安,北域猎兽人。”那人放下刀,指了指左臂,“被铁背狼抓的。那畜生追了我十里地。”
帝逆蹲下,看着他。
吴安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帝逆没接。袖中指尖微蜷——太久没人递东西给他了。吴安自己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北边不能去了。狼群南迁,到处都是。”
“铁背狼?”
“对。凝气后期,群居。”吴安指了指伤口,“独行猎兽人碰上一只都够呛。上个月老赵被狼群围住,找到的时候只剩骨头。”
帝逆没接话。
吴安见他听得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这是北域荒原的地图,我花了三年画的。”
帝逆接过来,展开。
皮纸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线条粗粝,但标记精准。西边沙地画着蝎尾毒钩,旁注“畏火,甲裂于腹”;北部湿地盘着一条巨蟒,七寸处点了一滴红;再往北,山崖洞穴里画着成片的蝙蝠。几处红圈标记醒目:黑水镇、青炎矿场旧址——圈内打了个叉,旁边潦草写着“活丹炉,勿近”。
最北端,靠近禁地边界的地方,有一个未完成的圆,只画了一半。
帝逆盯着那个圆看了两息。
他翻过皮纸。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若见持逆鳞者,勿问,速离。”
他面色不改,把地图上的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递还给吴安。
“妖兽分布说清楚。”
吴安一愣,指了指地图:“西边沙蝎,凝气中期,昼伏夜出,怕火。北部湿地有荒原巨蟒,凝气巅峰,吞食后行动迟缓,七寸逆鳞可破。北边山崖有血翼蝠,筑基初期,怕强光怕白磷火。地下矿脉有噬金蚁,成群结队,喜食灵气,用灵石能引开。”
帝逆点头,站起来。
吴安抬眸:“你一个人往北走?找死?”
帝逆没答。
远处狼嚎骤起。吴安脸色一变,短刀攥紧。帝逆手按逆鳞。
黑暗中,一双绿瞳亮起来。铁背狼,凝气后期,体型远超此前荒狼,脊背骨刺更密。它低伏身体,慢慢靠近。
吴安后退半步,双腿微颤。
帝逆没退。逆鳞出鞘。狼身扑至,侧身闪避,发力时左肩旧伤猛地一扯,剧痛钻心。他咬紧牙关,剑锋精准刺入颈侧,直透头颅。铁背狼重重坠地。
吴安僵在原地,满脸惊骇。他看清了刚才那一剑——发力角度刁钻,落点精准,不是靠蛮力,是靠无数次搏杀磨出来的本能。“你……你到底是——”
帝逆甩去剑锋血珠,收剑入鞘。
吴安咽了口唾沫,不再追问,抱拳:“多谢搭救。听我一句,北边真不能去。青炎家的追兵也在往北搜,听说在找一个叫帝逆的人——”
帝逆没看他。
吴安识趣,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黑水镇有青炎家的眼线,别直接进去!”说完消失在风沙里。
帝逆站在原地,看着吴安远去的背影。目光平静,看不出信或不信。人心比妖兽更难测。但他还是往北走。
荒原妖兽獠牙已备,追兵刀锋亦已擦亮。他蹲下身,从狼尸上割下一块肉,指尖沾血未擦,直接塞进怀里。逆鳞入鞘,一声脆响。
他唇角微扬。
“妖兽们,我来了。但别搞错了——不是我在狩猎你们,是你们,在喂养我的刀。”
【第二十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