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周老终于在诉苦会前,写好了一个月的扫盲教案。然后在这天搬着凳子跟着村民一块儿去鸡鸣村的晒粮场参加这个月的诉苦会。
陆猫猫也跟着去了。它想要知道这个诉苦会究竟是什么,不仅让人闻之色变,连那么凶悍的小脚老太太都能吓住。
“周同志,你也有苦要诉?”路上,周老碰到了前两天请他给家中孩子取名的王大娘。
“不是,我想去看看诉苦会在农村办的效果怎么样。”周老说。
“效果挺好的,第一场诉苦会开始,大家的思想觉悟都提高了不少,土改分地都变快了。”王大娘说。
“既然这样,为什么现在没人愿意上台诉苦了?”周老好奇地问。
“过了那个风头了,胆大的都上过了,只剩下些脸皮薄的,人一多就发抖,连话都说不明白,只能在台上干着急。还有的人担心在台上说痛快了,下了台承担不起亲友村民的打趣。去年大王村那边有个妓女自杀了,她在台上说的可好了,说要坚强起来努力活出个人样,没多久就死了。以前日子不好过受人欺凌也没想过去死,现在解放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却放弃了。”王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周老叹惋。
“其实也不能怪她,她的爹娘都饿死了,唯一一个弟弟也找不到了,被救回来送回家里,孤零零的一个亲人都没有,活着也怪没有意思的。后来大家都回过味儿了,她那天去诉苦会是和这个世界道别的。”
王大娘这时注意到周老自己拿着凳子,碰了下旁边小儿子的胳膊,“卫南,快把周同志的板凳接过来,白长这么大岁数了,一点眼色都没有。”
田卫南忙上前,“周同志,我帮你拿。”
“谢谢小同志了。”
田卫南羞涩地笑了下,“不用客气,周同志你和我娘在后头慢慢走,我先去给你们占位子。”
“好。”
到了鸡鸣村,田卫南在前三排的地方给周老占了个位置。
其它村的村民陆续到来。
这次诉苦会每个村出三个村民,一共有九个村民诉苦。牛山村除了那两个打架的老太太,李队长又给凑了一个小脚老太太。被鸡鸣村的大队长高队长打趣,“你们牛山村没人了?把这些小脚老太太都放出来了?”
“你们村才没人了吧,那个黄菜花已经连续上了五回了,大家都开始怀疑,她只是享受在台上像个角儿一样被人注目。”
“她只是怨气比较重,再说个三四回就好了。”高队长说。
“还要三四回?你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心甘情愿给你凑人数。”
“你别瞎说,有好处我就自己上了,才不会便宜别人。她就是怨气重了些,以前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活着,解放军来了开了宣讲会,她次次不落参加,学了不少道理回去,开了智开始觉得心里苦了。”
“现在已经苦尽甘来了,该好好经营自己的家了,你让嫂子多劝劝她,别总想着以前的事了。”李队长叹息地说。
“我知道。”
等人都到齐了,诉苦会正式开始。
高队长走到晒粮场中央说,“鸡鸣村、牛山村、南沟村的同志们,大家好,又到了咱们一月一度诉苦会的日子了。”
“党领导人民军队赶走了外国侵略者,打败了一心搞内战的蒋凯申,推翻了压迫在我们头上的封建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三座大山,给咱们带来了真正的解放。”
“但我们只是身体上站起来了,过去留给我们的包袱依然沉重,贫穷、落后、思想的余毒仍然在毒害我们。物质的穷困,可以通过劳动积累慢慢改善。精神的毒素只能打破过去的旧观念重新接受新观念。那些让我们把错的当成对的,让我们视不合理的剥削为理所当然,让我们自认低人一等的想法,都是错的,是地主是封建统治者怕我们反抗故意传达给我们的。现在他们都被打倒了,我们有了党和政府做靠山,不需要再向以前那样卑微地活着了。在党的领导教育下,我们要早日抛弃那种人下人、穷人就是命贱的这种封建统治者植在我们脑海里的错误观念,真正从精神上站起来。”
“没读过书没关系,真理不止在书中,不识字也没关系,没被污染过的大脑正好学习新思想,我们受的苦难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它足以让我们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需要消灭的,什么是需要保留下来的。举办诉苦会,不是让大家喋喋不休抱怨没法改变的事,不是为了羞辱谁指责谁,而是让大家在伤痛中反思,在仇恨的漩涡中重塑精神,走出过去阴影,迎接明天崭新的太阳,希望大家都能认真对待。”
“知道了,你这些话都说了无数回了,我都能背下了。”
“快开始吧。”
“等会儿,我还要去地里摘豆角呢。”
高队长这个开头大家听了好多遍,不耐烦再听,催促他快点开始。
“说的挺好的啊。”周老疑惑地看向周围的人。
“这个开头,是他之前跟着宣传员做宣传时东一句西一句抄来的,可宝贝了,每次开诉苦会就念这个。”王大娘对周老说。
“高队长是个有心人。”周老说
“因为他这一手,所以咱们每回都来他们鸡鸣村。”王大娘说,虽然高队长这个开场听腻了,但有总比没有好,他们大队长没有人家大队长机灵,写不出来这么长的稿子,也没处抄,每次出风头的事就只能让给人家了。
听见村民催开始,高队长收起自己的发言稿,“大家这么热情想早点开始,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下面让咱们的第一个诉苦人员牛山村的田玉芳上台。”
田玉芳老太太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上场子中央,用方言哭诉自己的小脚之苦。
“田婶子是个苦命人,因为裹小脚伤了身体,怀一个孩子掉一个,最后被夫家休了,只能去给有孩子的人家当后娘,去的第一家孩子刚养大就把她赶走了,中间也嫁过两户人家,都不长久,来了咱们牛山村才安定下来。”王大娘对一旁的周老说。
周老无言地点头。
等田玉芳下去,第二个上去的是南沟村的刘振山。
刘振山的父母是半自耕半租地的佃农,死前给他攒了一只驴和三亩地的家业,媳妇在他二十五岁那年难产死了,留下一个早产的儿子,为了给媳妇办丧事给早产的儿子治病,向黄地主借了高利贷,因为没能按时还上钱,田地主先牵走了他家的驴,然后又收了他家的地,后来又收了他家的房子,黄家拿走的东西其实已经就够偿还本金了,但利息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没完没了,怎么都还不完。
“最后实在拿不出钱了,黄地主让我们父子俩卖身给他做奴隶。我们父子在黄家干了两年,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儿,口粮却只有一碗米糠,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就这么累死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就在我要跳河的时候,军队来了,解放了,政府组织咱们农民打地主分土地,我要给我儿子报仇,第一个冲进了黄地主家,在大家的帮助下我给了黄地主一个耳光,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时候,比后来见到黄地主被枪毙还要高兴,然后我就不想死了,我想好好活下去,感谢党和国家还有子弟兵,是他们救了我,把我的地和房子给要了回来,在分地的时候也没有落下我,他们是我的大恩人。”
“对,感谢党和国家,没有他们我们还在被欺负。”
“打倒土豪劣绅。”
“夺回咱们的粮食。”
“主席万岁,党万岁。”
三个村子的人都被黄地主欺凌过,还有跟着刘振山一起冲进黄地主家的,对刘振山的经历都特别有共鸣,对为他们带来新生的党和政府充满了感激,情不自禁地喊起了口号。
等大家的情绪平复下来。
高队长和李队长之前讨论的那个黄菜花走向台前。
观众席中的人起哄,“黄菜花,你咋又来了?这是第六回了吧。”
黄菜花瞪了眼观众席,“是又怎么样,我的苦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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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们不信,你前头五回,回回都说的一样。”
“这回不一样了。”黄菜花仰着鼻子说。
“你不会要瞎编吧!”
“你才瞎编呢。”
黄菜花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开头还和前五回讲的一模一样。
黄菜花老家黑水村在的村子地势相比牛山村更平坦些,黄地主在他们村子有更多的地,经常派人来查看。
每次黄地主或者黄家的人来了,就要他们村子给他们找女人陪睡,不同意就加他们的租子。黑水村的人没办法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为了保护村子的女孩儿都尽量让嫁了人的妇女去,但黄菜花十六岁那年却被她那个利欲熏心的爹献给了黄地主,黄地主看在她是第一次的份上给了她爹一个金戒指,自此也开始了她厄运一样的人生,她成了黄地主养在村子里的小老婆。但没过两年黄地主腻了,要把她给他的手下人玩弄,黑水村的村长有些良心,给她找了人家,让她嫁到了鸡鸣村。
黄菜花以为嫁了人就能摆脱之前的命运,谁知道嫁的男人不中用,黄家的下人不过是威胁了两句,他的丈夫又把她送了出去。
“我恨旧社会,它让我不是妓女,却活成了妓女。我恨黄地主那样的人,有一点钱和权势就欺压我们这些普通人,剥夺我们的生存空间,用我们的血肉肥了自己,我恨我爹和我丈夫,要不是他们这些本该成为我的依靠的男人太没用,我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这辈子没有投胎成个男的,我要是个男的,就去参军死在战场上,好过这么窝囊地活着,这样的人生太糟糕了。”
黄菜花的丈夫张三根在下头低着头,死死攥着拳头,尽力忽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在黄菜花第一次参加诉苦会时,他就阻拦了她,不想她出来丢人现眼,和黄菜花有相同遭遇的女人有好些,人家知道怕羞把苦咽到肚子,只有黄菜花不要脸,非要说给这么多人听。
但高队长护着黄菜花,解放军刚在村子里办诉苦会时,参加的人十分多,大家都是没什么人关注的老百姓,好不容易有人肯听他们说话,告诉他们造成他们苦难的原因,自然都十分积极。只是时间一长,大家诉苦的内容大同小异,日子又肉眼可见地好转,村民们参加诉苦会的热情就下来了,他们将眼光从诉苦转到了感谢党和国家,经营自己的新生活上,大部分村中都出现了找不到诉苦人员的情况。黄菜花愿意当诉苦钉子户,一直参加诉苦会,高队长不用再找人,自然站在了黄菜花这边。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黄菜花的婆婆虽然不是很喜欢黄菜花的丈夫,但也受不了黄菜花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儿子闹难堪,指着黄菜花大骂,“你要真是个烈性的,第一次的时候就该撞头死了。”
“我为什么要死,那些害我的坏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死!”
“你整天恨这个恨那个,也没见你为自己抗争过,人家根据地的女的还能拿着大刀杀鬼子,你就只会嘴上说。”
“我以前傻,只能逆来顺受。现在不一样了,解放军来了,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是不公,面对不公就要站起来反坑。我决定了,我要和你这个没用的儿子张三根离婚!”
离婚二字黄菜花说的铿锵有力,镇住了包括李队长和高队长还有南沟村来的刘队长在内的所有人。
黄菜花抬着头像是看萝卜白菜一样傲视这些人。
这一瞬间的安静惊醒了陆猫猫,它睁开眼睛看向台上的黄菜花。这些人的诉苦中,陆猫猫听到的是人类世界的弱肉强食和新政府取得权利后的普施恩泽,前者陆猫猫心生同情,只要是底层不管是人还是精怪日子都不会太好过,甚至人因为同类折磨人的法子多会更凄惨,后者陆猫猫也心潮澎湃,为中原大地终于再次出现济世安民的上层而高兴。它明白了举办诉苦会的意义,只是人的观念转变并没有那么快,大部分人只意识到旧社会不好新社会好,但很多行为都是被动的,像黄菜花这样勇于反思,敢为自己做决定的还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