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太太打得十分凶,普通的劝架没办法分开她们,李队长穿过人群站在她们跟前说,“你俩别打了,再打今年去修水库的名额,就没有你们家份儿的了。”
“凭什么?”
孙桂花和刘彩珍同时扭头瞪向李队长。
“我们家人多,收上来的粮食吃不饱,你不让家中的小子去水库混口吃的,是想饿死他们吗?”
“我家的粮食也不够。”
“粮食不够吃,你们还有力气打架!不准打了,谁再动手,就让你们的儿子和孙子在家吃自己吧。”李队长凶着一张脸说。
两个老太太见他不像在说笑,停止了互殴。
孙桂花松开了刘彩珍的胳膊和头发,刘彩珍把缠到孙桂花脸上的裹脚布扯下来,又重新裹了回去。
“便宜你了。”刘彩珍对孙桂花冷哼了一声。
孙桂花不甘示弱,凶了回去,“再敢朝我的茄子伸手,剁了你的爪子!”
刘彩珍:“你再敢往我的菜上浇你的骚尿,我就去给你家泼大粪。”
“你还敢给我家泼大粪,要不是你家的死鬼,我儿子怎么没了爹。”
“那是你老汉傻。”
“我撕烂你的嘴!”
“有本事你来。”
刘彩珍嚣张的气焰激怒了孙桂花,她猛地冲上去,又和刘彩珍扑打起来。
李队长上前劝说,腿上挨了几拳,也生气了。
“你们有完没完!”
“田壮、王福生、王禄生,过来把你们奶奶和娘分开!”
听到李队长点名,躲在一旁的田壮和王福生王禄生兄弟才敢上前拉架。
“奶,咱们回去吧。”田壮拉着孙桂花。
孙桂花甩开孙子,“没把她的嘴撕烂我不回去。”
“娘,别闹了。”王福生、王禄生一左一右拉住刘彩珍的胳膊。
“你们两个眼瞎吗,没见是那个老太婆先欺负我的吗?”刘彩珍一边骂一边向孙桂花的方向踢腿。
“是你先提田叔的…”王禄生小声说。
“他就是个傻子还不让人说了!”
刘彩珍的话又激怒了孙桂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狼眼,老天让你活下来,真是不长眼,我和你拼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奶奶!”田壮抱住孙桂花的腰,不让她向前,但他一个大小伙子,还不如一个小脚老太太有力气,被孙桂花拖着走了。
“别闹了,都给我回去。”李队长在一旁斥责。
但俩老太太都充耳不闻。
“你们俩有本事,能闹是吧,下周的诉苦会你俩去吧。”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陆猫猫扫视了一圈,不知道这个诉苦会是什么,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让全部人的噤了声。
“我都去过了。”孙桂花说。
“去了还可以再去。”
“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让我上去丢人?”刘彩珍不满地看向李队长。
“打架不丢人?吃裹脚布不丢人?”
刘队长接连两个质问,让刘彩珍闭了嘴。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孙桂花不去。
“你们要是不去,接下里的诉苦会都让你们去了。”
“好啊,她们去我们就不用去了。”安静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支持的声音。
孙桂花和刘彩珍的脸同时青了。
“走,回去。”孙桂花带着田壮回了屋。
刘彩珍不再抗拒,让两个儿子把她扶了回去。
李队长开始驱散周围的人群,“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谁要想去诉苦会,现在可以找我报名。”
李队长的话刚落,周围的人就都跑光了,周老认识的那个被地主喂过羊粪蛋子的老头也扔下周老快步走了。
陆猫猫疑惑,这个诉苦会究竟是个什么可怕的东西?
“俩老太太性子比较泼辣,让周同志看笑话了。”这时,李队长走到周老跟前和他说。
“无妨,这种原汁原味的吵架,难得遇到。”周老笑着说。
是原汁原味了,但也容易让人误会,以为他们村子里都是这样的人。
李队长不想周老这么想他们,描补道,“其实孙婶和刘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们没有出嫁前就是好朋友,嫁了人又是邻居,关系就更好了,两家人因为她们俩互帮互助,下一代十分亲近,所以她们两个打架,家里的小辈都没有出面。两人闹翻是因为十几年前,果军到处抓壮丁,咱们村子的人得到消息,躲到了山里,但刘婶的丈夫王叔因为去县城买东西不知道这事,就求了孙婶的丈夫田叔去找人,结果两个人都没回来,孙婶恨上了刘婶。开始几年刘婶一直让着孙婶,不管孙婶怎么欺负她,都不还手,后来觉得还清了,就不忍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王家和田家人都还是比较明理的,这几年一直是两个老太太在闹,他们都没有掺和。”李队长说。
“发生了这样的事,子孙没有互相怨恨结仇,是难得的明白人,就是辛苦李队长了。”那两家人明显约束不了两个老太太,擎等着李队长给她们调节。
李队长苦笑,可不就是这样吗。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是该高兴两家的男丁没闹起来,还是嫌弃那两个老的没事找事。
“大家好像很害怕诉苦会?”周老问。
陆猫猫抬头看向周老,老头儿也知道诉苦会?
“听别人说可起劲了,但是让他们自己上台,一个个跟没出嫁的大姑娘似的,只能让各个大队长点名上去。”李队长说。
“是这样啊。”
“周同志没参加过吧,要是感兴趣,下周一可以来看看,因为人少,咱们牛山村和鸡鸣村、南沟村的诉苦会都是一块儿办的,十分热闹。”李队长说。
“好,我会去的。”
“那我先回地里了,周同志,你再好好休息休息。”
“你慢走。”
等李队长离开,周老抱着陆猫猫回了住处,把今日的见闻记了下来。
等写完,他又把陆猫猫抱起来,手指捻着陆猫猫身上的毛毛,叹了口气。
“粥粥,那两位大姐是个苦命人。”
中年丧夫的确可怜。
“她们从小就受迫害,那两双小脚,就是旧社会对她们迫害的明证。”
啊?她们是被人弄残的?
“旧社会一直在妇女的身上增加负担,给她们的思想烙下三从四德的钢印,又在物理上残害她们的身体,让她们遇到危险没有办法逃跑,裹脚从五代兴起,到清朝畸盛,太平天国时颁布禁止缠足的法规,给女性放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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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因满清卷土重来吓坏了百姓,我的一个姑奶奶就是因此死的,民国政府虽也禁止缠足,却统治力不足,辐射不到乡村,百姓愚昧沿旧习惯继续缠足,直到今天,我才看到缠足这种损害女性身体的陋习从华夏大地上消失的希望。”
原来是这样。
他下山前光知道战争可怕了,却不知道文化的影响力比起战争也不弱,陆猫猫觉得玄鸟大概也不知道这事儿。
缠脚这种伤害人身体的事能存在这么久,在它看来有些不可理喻。
还好这片土地上的天已经亮了,那些旧东西都会扫除的。
陆猫猫拍了拍周老的胳膊,别难过了,你姑奶奶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们只能救现在和未来的人,对那些已经遭受迫害的妇女我们无法帮她们把脚恢复原样,所以我们不该嘲笑他们的鄙陋和粗俗。”
那你该先把写的这些东西销毁,李队长那样子可怕你回去说他们这里老太太打架,喂对方吃自己的裹脚布闻自己的臭脚丫子了。
但周老他不,他还产生了一个奇思妙想,“我以后要多向学校申请到乡下的机会,记录农村的风土人情,把我们的苦难、创伤、新生都记下来,给将来的子孙做忆苦素材,人是健忘的动物,时间久了会忘记我们的来路,后代子孙将来看我们也会像看古人一样,我们不畏惧被遗忘,却担心子孙居安忘危。”
这是……史官的工作吧。陆猫猫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合适的职业描述周老要做的事。
“粥粥,你支持我吗?”周老把陆猫猫举起来问。
陆猫猫随意动了动爪子,随你随你,你想干什么,不用问一只猫。
“粥粥,你同意了?”
陆猫猫看向自己的爪子,它这算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我就知道粥粥你十分善解人意,我刚刚写了一个小时的东西,肩膀和脖子都累坏了,你帮我踩踩吧。”
陆猫猫严肃着脸看向周老。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就为了说这?
还给你踩踩,惯得你!
但老头儿是自己选的,除了宠着还能咋办。
陆猫猫认命地给他踩肩。
周老舒服了,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粥粥,你真孝顺,比我那几个孩子强多了,等咱们回家了,我就和家里人说下,认你当干儿子。”
一般的冒犯,陆猫猫还能忍下,但被强行认儿子这事儿,实在不能忍。
它脚下猛地一用力,周老晕了过去。
陆猫猫给他盖上被子,轻盈地跳到地上,梦里什么都有,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喵。
周老晚饭前醒来,头还有些昏,“我怎么睡着了。”
陆猫猫静静地不出声。
“不过这一觉睡得真舒服,我这两天大概真的累着了。”种地看上去简单,真干起来却十分累人。
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陆猫猫看了眼周老。
“我还是听从李队长的建议,做半天歇半天吧。”
这样最好。
第二天,周老又跟着李队长刨了一上午的地,主动提出下午休息。
李队长巴不得他这样,自然没有意见。
下午时,周老拿着个本子和一堆老头子坐到了一起,一边和他们聊天,一边在本子上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