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猎的日常作息在这几天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在北境,他是第三军团少将,每天四点起床巡视防线,六点开晨会,八点带队巡逻,作息精准到分钟,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作战机器。
现在他的作息完全围绕着野棠的厨房运转——野棠生火他蹲旁边,野棠烤肉他蹲旁边,野棠炒菜他还是蹲旁边。
灰蓝色的眼睛从早到晚追着灶台上每一块滋滋冒油的肉,尾巴在厨房地砖上扫来扫去,扫得那一片地板比别处亮一个色号。
野棠对他也是真的宠。每天给五位关押人员做完饭后,总会单独给他准备一份份量十足的、专门为他烤制的加餐。
有时候是一整根羊腿,有时候是半扇排骨,有时候是几块厚切牛排,撒料的口味都是按照他的偏好调的,多孜然少辣椒,因为野棠发现他吃太辣的东西会偷偷喝水,只是嘴上从来不抱怨。
幽猎对此心怀感激,但感激的方式比较特别,他会叼着这份专门给他做的加餐,穿过长长的走廊,精准地来到三号观察区的玻璃墙前,然后趴下来,开始吃。
就当着翎狩的面吃。
少则一天两三次,多则一天七八次。早上的煎牛排叼过来了,中午的烤羊排叼过来了,下午的蜜汁烤鸡腿叼过来了,深夜野棠给他烤的半只兔子他也叼过来了。
幽猎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他不狼吞虎咽。作为S级苍狼,他完全可以一口吞掉整根羊腿,但他偏不。
他会把食物放在两只前爪之间,先用舌头慢条斯理地舔一遍表面的调料,然后用犬齿优雅地撕下一长条肉,仰起脖子,嚼。
嚼得嘎嘣响,嚼得肉汁四溢,嚼得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穿透玻璃墙的传送口缝隙直往观察区里钻。
翎狩站在栖架上,爪子把金属栖架抓得咯吱咯吱响。他刚才看到幽猎叼着一块比他的头还大的战斧牛排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感不妙了。
果不其然,银灰色的大狼往玻璃墙前一趴,两只前爪按住那块滋滋冒油的牛排,开始享用他的下午茶。
那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表焦黄,切开里面是粉嫩的肉色,肉汁顺着刀口往下淌,黑胡椒粒嵌在油脂里被炭火烤得微微焦脆。幽猎吃一口,翎狩的胃就跟着抽一下。
“幽猎!”翎狩终于炸了。他化成人形,一巴掌拍在玻璃墙上,震得墙面嗡嗡响。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那张冷峻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鹰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给小豆芽当狗还有优越感了?!给她当坐骑,当跟屁虫,她走到哪你跟到哪,你狼族的骄傲呢!”
幽猎慢条斯理地把嘴里那块肉嚼完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黑胡椒粒,然后抬起狼头,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看向玻璃墙后面那只气急败坏的游隼。
他之前一直在装狗,装得不亦乐乎,但现在他不想装了——准确地说,他不想在对翎狩的时候还装。对这只嘴硬又挑食的扁毛鸟,露出狼的本性才更有杀伤力。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冷淡。
“骄傲只有菜叶子。哦,忘了,你连菜叶子都没得吃了。”
翎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他的拳头砸在玻璃墙上,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有种你进来!咱俩单挑!”
“粗鲁。”幽猎回了一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翎狩瞪大了鹰眼。幽猎说他粗鲁。十二岁就在北境防线杀进杀出、从雪渊一路打到黑山的苍狼族幽猎,手上沾的血比翎狩见过的都多,说他粗鲁。
而幽猎说完就继续低头啃牛排了,完全没把翎狩的挑战当回事,那副悠然自得的姿态比任何嘲讽都更有杀伤力。
“就是,莽夫一个。”隔壁传来赤珩慢悠悠的声音。朱雀族少族长今天是人形,赤红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正靠在玻璃墙内侧舔一根新口味的芒果雪糕。
他面前的餐盘里摆着烤羊排、蜜汁鸡翅和一大碗淋了巧克力酱的水果沙拉,日子过得比翎狩滋润一万倍。
翎狩感觉自己的血压飙到了有生以来的最高值。他一个人跟两个——不,一只狼加一只火鸟——同时吵架,根本吵不过。
赤珩的脑回路清奇到无法预判,你的每一个攻击点他都能用一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方式绕过去,然后用最简单粗暴的直球砸回来;而幽猎根本不跟你吵,他就趴在那吃肉,偶尔回一句,每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戳。
这两个人一个冷刀子一个热炮仗,配合得天衣无缝,翎狩被夹在中间,左右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你们两个——”翎狩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大招。他要从赤珩的莽夫黑历史一条一条数起,从南疆打到西域打了多少架,打哭过多少个贵族子弟,烧毁过多少座演武场——
“闭嘴。”
一道冷淡的声线从二号观察区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冰刃干脆利落地切过走廊的空气。
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了。赤珩含在嘴里的芒果雪糕没来得及咽下去,被这一声冻得缩了缩脖子;翎狩准备输出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鹰眼眨了眨;连幽猎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耳朵往后压了压。
寒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豹的兽形无声地移到玻璃墙前,那双浅绿色的豹眼冷冷地扫过三号、四号观察区和走廊里的银灰色巨狼。他的眼神平静而淡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压迫感比咆哮还重。
作为帝国战略指挥部首席指挥官,寒州在战场上最出名的不是他的S级战力,而是他那张在作战会议上能让整个参谋部鸦雀无声的冷脸。
他平时在观察区里从不主动说话,缩在角落阴影里能待一整天,安静得像个隐形人。但正因为他从不说话,偶尔开一次口,杀伤力就是核弹级别的。
翎狩闭上了嘴,退回了栖架。赤珩安安静静地舔雪糕,连吧唧嘴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幽猎低头继续啃牛排,这一次嚼得很小声。
走廊恢复了久违的寂静。野棠正推着晚餐的餐车从走廊尽头走进来,完全不知道刚才这里爆发了一场小型战争,只觉得今天的气氛好像格外安静——翎狩没按呼叫铃,赤珩没趴在玻璃墙上跟她打招呼,连幽猎都规规矩矩地蹲在走廊边上。她在三号观察区门口停了一下,往里扫了一眼。翎狩背对着她站在栖架上,背影写满了不服和委屈。
她犹豫了一下,从餐车底层翻出一盒没来得及给赤珩送去的烤鸡翅,推进了三号观察区的传送口。“今天表现不错,没按铃骂人。奖励你的。”
翎狩猛地转身,看着传送口里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烤鸡翅,银灰色的鹰眼里闪过了好几种复杂的情绪。他叼走鸡翅,背过身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野棠没听清,但蹲在走廊里的幽猎听清了——他说的是“明天我一定会吵赢你”。
幽猎摇了摇尾巴。明天小雌性又会用什么新词怼他?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