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羽坐在中央观察室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五条精神力崩溃值监测曲线,分别对应五位关押人员,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变化被系统自动生成了对比图表。
他端着今天的第四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的手悬在杯子上方,一动不动,浅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死死地盯着屏幕。
景曜:89→78。寒州:91→79。翎狩:88→76。赤珩:93→80。沧溟:95→82。
鹿羽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帝国研究院的历史数据库。
他想查一下,在帝国两千多年的历史记录中,精神力崩溃值突破九十之后成功修复下降的案例。搜索结果在屏幕上弹出来的一瞬间,他沉默了很久,零,从古至今,一个都没有。
精神力崩溃值突破九十,在医学上被称为“不可逆临界点”。一旦超过这条线,崩溃就会进入自我加速的阶段,就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越往下滚势能越大,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阻止它最终坠入深渊。
璀璨修复液不行,S级疗养师不行,甚至连传说中的远古安抚阵也不行。帝国研究院的教科书上写着,精神力崩溃值超过九十的兽人,唯一的结局就是在狂化暴动之后被强制回收——在帝国法律里,“强制回收”就是“处决”的委婉说法,至今依然关押着几位。
而现在,五条曲线,齐刷刷地掉到了八十以下。沧溟从九十五降到八十二,赤珩从九十三降到八十。两天。四十八小时。
被一个小雌性,用烤肉、小笼包和一把不知名的翠绿色植物,做到了帝国两千年来没有人做到的事。
鹿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光脑屏幕上跳出一个苍老却精神矍铄的女性面容,满头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眼角和额头上刻着岁月的纹路,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安宁,帝国研究院院长,帝国现存唯一的S+级雌性兽人,一百四十七岁,在精神力研究领域深耕了将近一个世纪,她是鹿羽的恩师,也是整个帝国最了解精神力运作机制的人。
“老师,”鹿羽没有寒暄,他知道安宁不喜欢废话,“我传给您一份数据,需要您亲自过目。”
全息屏幕上,五条曲线和鹿羽整理的详细报告同时传送了过去。
报告里包含了野棠入职两天以来的全部行为记录——她用什么方式送餐,她给每位关押人员额外提供了什么食物,她如何用抄网捞起了沧溟,她摸了景曜的头,她被寒州拒绝之后嘟囔了一句什么,甚至连她给赤珩带了两根雪糕这种细节都没有遗漏。
安宁沉默了很久,缓缓靠在椅背上,那双见惯了大风大浪,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震惊。
她把自己这辈子写过的所有论文、做过的所有实验、建立的所有理论模型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然后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框架可以解释眼前的数据。
“我一生所学,以及大半辈子的研究成果,”安宁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全部被这个小姑娘颠覆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光脑上飞速操作了几下,语气骤然转为郑重:“鹿羽,从现在起,野棠的所有个人信息、入职记录、监控影像以及与她相关的一切数据,全部列为帝国最高绝密。加密等级——SSS级。授权访问权限仅限你我二人。”
鹿羽微微坐直了身体。SSS级绝密,整个帝国只有不到十份文件享有这个加密等级,无一不是关乎国运的战略级机密。
把一个小雌性的档案提到这个级别,意味着在安宁看来,野棠的价值已经不亚于帝国的任何一件战略武器。
“还有,”安宁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我已经向军部申请了一支专属护卫队,十二人编制,全部由A级以上战力组成,二十四小时护卫她的安全。授权文书十分钟后到你手里。鹿羽,”
她的声音放缓了一瞬,脸上浮现出一种鹿羽极少在老师脸上看到的郑重,“这个小雌性的安全,现在就是帝国的最高利益。任何人,包括那几个居住者,如果对她构成威胁,护卫队有权当场击毙。”
鹿羽沉默了一秒。他想起野棠蹲在树下撸狗、烤串吃得满嘴油的样子。
“明白。”
安宁点了点头,正准备挂断通讯,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鹿羽,给你个任务,经费无上限,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务必运一株那种翠绿色的植物来研究院。我要亲自研究。”
“……是,老师。”
鹿羽关上光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然后他站起身,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张黑色晶卡,那是帝国研究院特批的战略物资采购经费卡,没有额度上限,整个帝国内只有三张。他把晶卡揣进军装内袋,推门下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走到生活区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
拐过小独栋的院墙,他看到野棠正悠闲地靠在院子里的老树下,背枕着树干,盘腿坐在草地上,左手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啃得满嘴油光,右手正在往烧烤架上刷酱,嘴里还哼着一首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的歌。
幽猎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的毛上还沾着烤肉的油渍,一看就是刚吃饱。
这副画面太过祥和,以至于鹿羽在树影下站了好几秒,有点不忍心打破。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野狱长。”
野棠抬头,嘴角还叼着一根鸡骨头,看到是鹿羽,连忙把骨头吐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鹿上校?坐坐坐,正好新烤了一盘鸡翅,你尝尝?”
“多谢,不必了,”鹿羽在她旁边的草地上优雅地盘腿坐下,那头漂亮的鹿角在树影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我是来跟你谈一笔生意的。你手里的那个绿色植物——你叫它猫薄荷——我想买一株,要活的,整株的,带根带土。”
野棠一听“生意”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她把鸡翅签子往旁边一搁,利索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那架势活像是在蓝星周末集市上摆摊的小商贩:“卖啊,当然卖。”
说着她伸出五个手指头。
她心里想的是五十星币。猫薄荷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就是灵田里长得跟野草一样的零成本作物,半小时就能收一茬,根都不用拔,掐一把叶子明天又长回来了。
她在蓝星的时候一盆猫薄荷盆栽也就十几块钱,她伸出五根手指已经是往贵了要——其实五块钱她都嫌多,之所以要五十星币,是因为她不想让帝国军方觉得她用这些便宜货糊弄他们的英雄。五十星币,价格合适,体面,双方都有面子。
她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鹿羽则看着那五根手指,脑子里的换算公式飞速运转起来,然后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用最平静的语气报出了他理解的价格:“五十万?成交。”
野棠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五——五十万?
她还没来得及说“块”字,鹿羽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光脑,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转账界面,指尖飞舞输入金额,虹膜认证一闪而过——“叮”一声,五十万星币到账了。
野棠低头看着自己光脑上弹出的账户余额通知,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表情经历了一整套从震惊到困惑到“我是不是听错了”再到“不行我得保持冷静”的复杂心理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