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观察室,景曜。
白虎元帅已经从石台上下来了,正趴在地上假寐。听到送餐通道打开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翼微微翕动。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营养剂那股寡淡的浆糊味他闻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麻木了,但今天混在里面的,带着一丝清凉的甜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猫科动物本能兴奋的挥发成分。
他从传送口叼走了那捆猫薄荷,犹豫了一秒,嚼碎咽了下去。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他感受到自己混乱暴动的精神力场里,有几个顽固的暴动节点被轻轻地、稳稳地按压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几个死结。崩溃值从八十九,降到了八十六。
景曜从地上站了起来,庞大的白虎身躯走到玻璃墙前,一双琥珀色的虎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走廊里那个正在往下一间观察区推餐车的娇小身影。
二号观察室,寒州。
黑豹的反应比白虎更加敏锐。他的精神力场本身就是精密如蛛网的网状结构,崩溃值越高,那张网就越容易失控反噬。
他本来打算今天的营养剂随便舔两口就算了,反正吃不吃也没什么区别。但当猫薄荷的香气从传送口飘进来的时候,他优雅地站起身,像一片流动的墨色一样走到传送口前,低头把那捆绿色植物叼了进去。
几口咀嚼吞咽之后,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浅金色的豹眼透过玻璃墙锁定了野棠的背影。
三号观察室,翎狩。
游隼的视力是这五位中最好的,他盘旋在空中,远远就看到了野棠餐车上那几捆绿色植物,也看到了景曜和寒州吃完之后走到玻璃墙前的反应。
他是猛禽,那捆草叶对他没什么吸引力,对他有没有用他自己都不确定,但当那捆草料被推进传送口之后,他还是俯冲下来叼走了。
咀嚼,吞咽,停顿。然后他收了翅膀,落在观察墙内侧的栖架上,银灰色的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野棠。八十八降到八十五。
第四间关押区,赤珩。
朱雀族的少族长本来站在石山上,浑身散发着灼热的气场,整个观察区都因为他的体温比别处高了十几度。
他看到猫薄荷的时候明显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鸟类和猫的需求毕竟不一样,但前面三位都吃了,他也勉为其难地啄了一小口。
然后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捆草,又看了看走廊里的野棠,把剩下的全啄完了。他收拢赤红的羽翼,从石山上跳下来,走到玻璃墙前。
野棠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正站在五号观察区的门口,面对着眼前巨大的水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实话,之前鹿羽说让她重点关注一下沧溟,她都点头答应了。
作为一名在二十一世纪被甲方和领导千锤百炼过的优秀打工人,“甲方的要求就是我的追求”早已刻进了她的DNA,鹿羽特意提过的事,她就一定会认真去做,绝对不打折扣。而现在,她的任务目标正沉在水池底部,一动不动。
沧溟的人鱼形态在水中悬浮着,巨大的鱼尾从深蓝渐变成银白的鳞片在水光中折射出宝石般的冷光,淡青色的鳞片覆盖着他精壮的上半身,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无声漂散。
这场面放在水族馆里绝对是人气爆棚的打卡点,但此刻野棠的注意力全在他的呼吸上。
鹿羽说他已经十一天没有离开水面了,人鱼的肺需要空气,超过两周不换气就会有损伤。今天是第十二天。
野棠按下窗口呼叫器的按钮,对着水池喊了好几声:“沧溟!浮上来!吃饭了!”
水面纹丝不动,水中的那条人鱼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野棠又喊了两遍,还是没反应。她推了推餐车上那支浅蓝色的海藻味营养剂,试图把传送口的盖子打开把东西塞进去,但五号观察区和其他几个不同。
这间是水环境,传送口连接的是一个悬浮在水面上的小平台,如果沧溟不浮上来,东西塞进去了也只能漂在水面上,他根本不会碰。野棠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五号观察区的安全门。
正从传送口取走猫薄荷、正准备嚼的赤珩,鸟喙里的叶子掉在了地上。隔壁观察区里,刚走到玻璃墙前的景曜和寒州同时僵住了——他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止了和精神力场的搏斗,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正在推开安全门的小雌性身上。翎狩在空中悬浮着,一双鹰眼瞪得溜圆。
幽猎的反应最直接,他一个箭步冲到安全门前,用嘴叼住了野棠的裤脚,往后扯了一下。那力道控制得极轻,不会拽疼她,但又足够让她感受到他的不赞同。
“没事没事,”野棠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压低声音说,“我就去看看,他要是醒着我就出来。”
幽猎松开了她的裤脚,不是因为放心了,而是因为他在心里飞速判断了一下,沧溟是五位中目前唯一一个海族,由于是在水中,他比其他几位更难被外界刺激唤醒。
如果野棠只是靠近水池边,也许不会有事。他紧跟在野棠身后进了安全门,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在出现任何异常反应的一瞬间把她叼走。
野棠走进五号观察区,四周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低了好几度,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水池面积很大,水面幽深,能一眼看到水底那条安静悬浮的人鱼。
然后她从空间里掏出了一根抄网。
幽猎看着那根突然出现的、网口加大的金属抄网,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他在森林里见过野棠凭空拿出调料和毯子,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她身上一定有什么空间类的特殊装备,但这根抄网——她拿抄网干什么?
野棠目测了一下沧溟在水中的大小。人鱼的上半身是人形,肌肉线条分明,下半身是巨大的鱼尾,即使他此刻处于某种自我压缩的节能状态,身长目测也有两米多。
她那根加大加长的抄网,刚才在空间物品栏里静静地躺在一堆末世囤货中间——她当初买这个纯粹是为了凑单满减。
她握住抄网的金属杆,小心翼翼地探入水面,网口张开,对准沧溟。她钓鱼不会,但捞鱼还是会的。大学时期和室友去水上乐园,她玩捞金鱼的游戏十块钱捞了七条,战绩全班第一。
此刻,水池底部,沧溟正在和自己暴乱的精神力场作殊死搏斗。
他的精神力崩溃值高达九十五,精神域深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疯狂旋转的万花筒碎片,每一片都在拼命地挤压、碰撞、撕裂。他已经在这种状态下坚持了十二天没有上浮换气——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想。
海渊王族是高傲的,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在暴动中失控的样子,更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安抚。他把自己沉在水底,把身体压缩到最节能的形态,试图硬扛过这一波精神力反噬。
然后他感觉自己动不了。
一个网状的东西从天而降,精准地兜住了他。渔网?哪来的渔网?一抬头怀疑人生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雌性站在水池边,双手攥着一根比他胳膊还长的金属杆,网兜结结实实地罩在他身上,正使出浑身力气往上提。
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但眼神异常坚定,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甲方要求”“绩效指标”“必须完成任务”。
沧溟的大脑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他是海渊王族,帝国仅有的三位SS级战力之一,深海领域的绝对主宰。他上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大概是在他还是幼崽的时候被长辈管教。
而这个雌性的精神力弱得几乎不存在,她是怎么有胆子走进这间观察区的?又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让她想到用渔网来捞他?沧溟觉得自己暴乱的精神力已经被脑海里密密麻麻的问号彻底占领了。
野棠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把抄网拖到岸边,然后“哗啦”一声——沧溟被她捞出了水面。人鱼的上半身露出水面,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和肩膀上,水珠顺着淡青色的鳞片滚落。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海蓝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野棠,瞳孔里的神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智慧生物的无语和困惑——你认真的?
“这才乖嘛。”
野棠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那支浅蓝色的海藻味营养剂灌了进去,然后从空间里掏出一捆猫薄荷和木天蓼的混合草料,塞进他的嘴里。
沧溟下意识地咀嚼、吞咽,然后就尝到了鱼生中最奇异的味道。喉咙滑下去的清凉感直冲头顶——他感觉精神域里那些疯狂旋转的碎片被这股清凉的力量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安抚了下来,暴动的节点一个一个松开,像是被解开的绳结。崩溃值从九十五,一截一截往下降。
野棠看他吃完了,满意地拍了拍手,拧干抄网上的水,转身推着餐车走出了五号观察区。安全门在她身后自动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号到四号观察区的玻璃墙后面,四位帝国顶尖战力正以一种统一的、见了鬼的表情看着那个推着餐车哼着歌往走廊尽头走的小雌性。景曜庞大的虎爪按在玻璃墙上,琥珀色的虎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寒州漆黑的身影完全贴在了玻璃前,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神情;翎狩歪着鹰隼脑袋思考一个小小的雌性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赤珩朱雀的尾羽炸开了一大片,红色的羽毛簌簌地落了一地。
幽猎静静地跟在野棠身后,步伐沉稳,面无表情,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亚于玻璃墙后面那几位。
帝国三大SS级战力之一的海渊王族沧溟,被一个小雌性用抄网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