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断云关。
卫昭站在山隘口，手中捏着那道新鲜出炉的圣旨，指腹微微用力。她抬眼望去，层叠青山如巨浪压来，峰顶云雾缭绕，底下藏着数不清的山寨、矿坑、兵甲，也藏着一颗颗不安分的野心。
身后三千人马静立如山。半数娘子军披甲执刃，赤色战旗在风里一卷一舒，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将军贺喜将军了，干爹说了功成名就在此一举，让将军千万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美意啊。”
卫昭皮笑肉不笑道：“有劳太监了。烦请转告李公公，就说卫昭若是拿下丰州，一定入京当面厚谢他老人家。”
打发走了传旨太监，卫昭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将军，”裴九章上前一步，眉头拧得很紧，“陛下这是被朝廷逼的。京里从上到下，都在说您女子掌兵，不合祖制，功高震主。李奉吉收了咱们的礼，不敢硬保，干脆把难题丢给您。成了，是他撺掇得好；败了，正好削权治罪。”
卫昭笑了，清亮的双眸里没有一丝喜悦，目光扫过群山。
丰州这地方，山多、矿多、钱多、人更凶。前几日和周大乔联手害了魏靖渊的石猛，就是从这儿杀出去的悍匪。如今石猛走了，山寨一个接一个立起来，官府管不住，朝廷打不下来，俨然成了法外之地。
“属下听说，此处盘踞着丰州最大的一个山寨，匪首名叫佘厉。”旁边一道清柔和缓的声音插进来。“此人也是丰州四十九寨的盟主。若是能干净利落拿下佘厉，敲山震虎，想来丰州其余的山寨也是识趣的。”
上官桐一身浅青布裙，立在山石旁，手里握着一卷舆图。她眉眼温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可逻辑清晰、思维缜密：“佘厉原本是官府差吏，看不惯朝堂黑暗才起兵，不抢百姓、不毁良田，在丰州声望很高。他手里有矿、有粮、有兵，山城地势又险，十日之内强攻，根本拿不下来。”
卫昭欣赏地点点头，上官桐是她在陇州时就看中的人才，如今提拔到帅帐中做文书了。
“军师，你觉得呢？”
裴九章道：“我认为咱们应该速战速决、硬碰硬打一场。将军您有神力，有陇州大胜的声望，三千精锐都是死战过的。直接扑佘厉主寨，一战打垮他，其余小山寨不敢不降。快、狠、准，才能赶上十日之限。”
上官桐轻轻摇头，丝毫不受裴九章思路的干扰，慢吞吞道：
“裴军师，攻城容易，收心难。丰州人只认能护着他们过日子的人，不认打进来的屠夫。佘厉得民心，我们一动手，就是和整座丰州为敌。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要拿丰州，先收人心。”
“攻心太慢！”裴九章皱眉，“十日之限，耗不起。”
“攻心未必慢。”上官桐抬眸，目光沉静，“戳中要害，一天就能翻盘。”
两人一刚一柔，各有道理。
卫昭沉默片刻，果断一锤定音：
“都用。”
“裴九章，你去整军、备械、练阵法，随时准备强攻。”
“上官桐，你拟一封信，挑个机灵的人送去山寨，咱们先礼后兵，探探佘厉的底。”
她说完，目光淡淡一斜，落向旁边那道靠在松树下的玄色身影。
陆承骁一直没说话。玄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明明站在光里，却偶尔会消失不见——陇州一战后，陆承骁找到机会就要测试系统奖励他的【无影潜踪】，B级异能。
上官桐和裴九章领命离去了，陆承骁立刻走近。
“使者去佘厉大营，你跟着。”卫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查两件事：兵力、粮草。”
风穿过松林，卷起她几缕碎发。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得一见的焦灼，快得让人抓不住：
“第三个任务的周期会很长，系统规定完成三个任务后才能得知我姐的下落，可我不想傻等着。你再帮我查一查卫重华和我姐，究竟有没有联系。”
陆承骁注视着她，温和而坚定地说：
“我知道。但凡有一点痕迹，我都给你带回来。”
卫昭叮嘱道：“查不到就回来，不准出事，听到了吗？”
陆承骁心口微微一动，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遵命，主将大人。”
---
三日后，丰州，佘家寨。
寨门大开，佘厉亲自迎出来。他四十上下，身材魁梧，穿着半旧铠甲，眉眼方正，看上去像个本分忠厚的小吏，半点没有山大王的悍气。
“定隅将军的使者到，佘某有失远迎！”他笑着拱手，态度热情得挑不出错，“将军威名，天下皆知，能来我们丰州，是百姓之福！”
使者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见此情景立刻放心了一半：“我家将军不愿生灵涂炭，愿与寨主和谈，共守丰州。”
“和谈好！和谈最好！”佘厉哈哈大笑，亲自引着使者往大帐走，“请回复将军，佘某诚心归服，随时恭候将军入寨主持大局！”
帐中陈设尽显贵气，阴沉木案、湘妃竹屏，羚羊毛席铺地，螺钿漆盒与紫砂茶台相映，崖柏清香浮动，待客极尽用心。
在一片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和谐气氛里，没人注意到横梁之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贴在木梁阴影里。
陆承骁全程开启【无影潜踪】。
没有气息，没有声音，没有轮廓。
他像一缕风、一片影，安安静静伏在高处，把帐内一切尽收眼底。
宴席上佘厉举杯笑迎，言辞恳切，与使者推杯换盏。丰州珍馐布席，剑南烈酒醇香。一个时辰后酒足饭饱，佘厉送已有醉意的使者出了帐，吩咐人送使者回营。
下一秒，佘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转身走进后帐，一道黑影早已在里面等着。
陆承骁屏息，悄无声息贴到帐壁旁，耳力全开。
“卫昭的使者走了？”黑影低声问。
“走了。”佘厉端起案上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世子爷的承诺可还算数吗？只要我帮他杀了卫昭，丰州就正式归我了？”
“世子亲口许诺。”黑影声音笃定，“一见到卫昭的项上人头，就立刻上表封您为丰州刺史，兵权财权，全都归您。”
佘厉眼底凶光毕露：“好。等卫昭进帐，我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齐出，当场斩杀！她一死，那三千人就是没头的苍蝇、困在山里插翅难飞！”
梁上，陆承骁心头一沉。
好一个诱杀之局。
他刚要悄然后退，帐内的佘厉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向横梁方向。
“别藏了。”佘厉声音冰冷，“我知道你在上面。”
陆承骁一怔。
【无影潜踪】，无人能破，怎么会被察觉？
佘厉缓缓起身，周身气息骤然一变，不再是地方寨主：
“你被奖励了隐身功能，对吗？”
陆承骁瞳孔骤缩，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你就是卫昭身边的那位辅臣，陆承骁。”
陆承骁不再掩饰，身形一纵，从梁上跃下。玄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夜枭，落地无声，短刀已握在掌心。
“佘寨主好眼力。”他冷冷地说，“这是你的异能吗？”
“拿下！”佘厉识破了他的试探，厉声一喝。
帐外提着鬼头刀的山匪涌了进来。陆承骁身影一闪，无影潜踪再次开启，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山匪们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乱砍，却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放箭！”佘厉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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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如雨，骤然泼洒而来！
陆承骁闪身急避，肩头还是一麻——一箭贯穿，剧痛瞬间炸开，鲜血顺着玄衣浸透下来。
他踉跄半步，单膝跪地，短刀拄地，勉强撑住身形。
视线开始发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嘭——”
一声巨响。
帐门被人一脚踹开。
劲风灌入，吹得帐帘狂舞。
卫昭立在门口，一身赤色软甲，长发高束，腰间长枪寒光凛冽。她逆光而来，眉眼冷艳如刀，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佘寨主，你好啊。”她声音冷冽，像冰碎在风里，“初次见面，我乃陇州卫长缨。”
佘厉猛地回头，脸色骤变：“你，你，你怎么敢来？！”
卫昭压根不理睬他，一副完全没把佘厉放在眼中的模样。
佘厉被彻底激怒了：“卫昭！你自投罗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杀！”
恶狼般的山匪们蜂拥而上！
卫昭眼神一冷，【天生神力】A级悍然发动。
【破绽锁定】在此前的陇州守卫战中升到了B级，开启的霎那间眼前所有人的身法破绽，都锁定无误。
卫昭心中大喜，【破绽锁定】原本只能针对单人，虽然好用但限制性太强，等级提升后竟然变成了群攻技能。
她站起身，长枪一横，不退反进，横扫而出！
巨力席卷，枪风呼啸，冲在最前的几人直接被扫飞，狠狠撞在帐柱上，昏死过去。
“护寨！关门！”佘厉慌乱大喊。
卫昭长枪拄地，所向披靡：“佘寨主，我或许一时半会拿不下你这天堑守卫的山寨，可乱军之中取了你的首级简直就像是探囊取物，我劝你放我们离开。”
佘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作为玩家他很难相信，同是玩家的卫昭可以在进入游戏不到十天时间，拥有如此神速的进步和强大的实力。
卫昭带着陆承骁回营，立刻找来军医为他疗伤，好在没有伤到重要器官。陆承骁看卫昭神色阴郁，猜到她是认为自己考虑不周、差点出事，故意调侃道：“你是担心我死呢，还是担心我死了没人干活呢？”
卫昭冷冷说：“养你的伤吧，再废话就立刻爬起来去干活。”
陆承骁：“…………”
安置好伤员，卫昭立刻找来裴九章，让他在城内四处散播消息：佘厉勾结卫重华，要诱杀定隅将军卫昭，献城求官，事成之后还要弃城逃走，不管百姓死活。
谣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
“佘寨主要跑！”
“他不管我们了！他要把丰州让给陇州来的罗刹女！”
另一边，卫昭刚解锁的【兵圣再世】B级正式启用。
丰州多山，街巷狭窄，普通阵法施展不开。她按天赋推演，专为丰州的山匪量身定制了一套阵法：长枪、短刃、弓箭、盾牌配合，左右呼应，上下夹击，在陡坡、窄巷、隘口都能灵活穿梭，以少打多，以快打乱。
临时军帐内。
卫昭说：“查姐姐的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陆承骁疑惑：“将军是想……”
卫昭说：“我要建一支特殊的暗卫。专职刺探情报、追踪线索、潜伏、护卫。”
她顿了顿，低声说：
“你懂易容、潜行、情报操控，又有【无影潜踪】，这差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这支暗卫，由你全权总指挥，直接听命于我。”
“人员和训练都由你，但是你要记住一条，暗卫最要紧的就是忠诚。”
两人对视，卫昭此时此刻的气场已完全不同于两人初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时间迅速苏醒。在那震慑人心的气场里，陆承骁几乎是下意识低下头、脱口而出：
“是，谨遵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