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压在京城北郊的荒地上。

    废弃织染坊早已没了往日机杼声喧、热气蒸腾的光景,只剩残破围墙在风里呜咽,高耸烟囱像折断的手指,戳向无星的夜空。

    这片被时光遗弃的角落,此刻正被一股冰冷杀气笼罩。

    万金元,这位曾经叱咤江南商界、如今沦为流亡之徒的枭雄,终于撕去了最后一层伪装。

    华贵貂裘披在身上,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夜色里,他脸色苍白,却因极致的亢奋与扭曲的报复欲,泛着一抹病态潮红。

    身后百余精壮打手如鬼魅般隐在荒草间,腰悬利刃,手持火把与猛火油桶。脚步踏过枯枝败叶,竟近乎无声。

    这是一支精心训练过的死士,避开所有城防巡逻路线,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向织染坊合围而来。

    万金元眯眼,借着夜色打量前方黑暗中的轮廓。

    中央那座仓库,如蛰伏的巨兽。里面藏着的“生丝”,是他东山再起的筹码,是向姜离、萧景珩复仇的利刃,更是击垮大雍经济的关键。

    一想到百万生丝化为灰烬,姜离与九皇子心血付之一炬,他心头的狂热便如岩浆翻滚。

    仿佛已听见那弃妃绝望的哀嚎,看见那皇子失势的狼狈。

    今夜,他要用一场滔天大火,宣告自己的归来,也宣告这场复仇的完胜。

    他抬手,示意手下四散合围,将织染坊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虫都休想逃出。

    空气紧绷如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燃起地狱烈焰。

    而织染坊最深处的主仓库内,却是一片死寂。

    几缕月光从破屋顶漏下,勾勒出中央堆积如山的麻袋。

    麻袋排列整齐,捆扎痕迹刻意而规整,一眼望去,满满当当,高过人肩,几乎塞满整个仓房。

    莫风这名素来冷硬如冰的刺客,此刻倒像个老练的管事,轻声指挥着几名粗布短褂的伙计。

    众人脸上沾着灰尘,动作迅捷无声,将最后一捆“货物”码放到位。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杂役,都是姜离精心挑选的心腹,今夜扮演这场死局里的“守仓人”。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而精准的执行。

    仓内确实堆满麻袋,几十捆高耸如山。

    可里面裹着的,根本不是价值连城的生丝,只是廉价稻草。

    稻草塞满麻袋,再以粗绳捆扎,外观与真生丝包裹别无二致,甚至故意露出几缕丝线作伪装,足以以假乱真。

    莫风环视一圈,确认伪装无懈可击,轻轻挥手。

    伙计们立刻没入黑暗,从隐秘通道撤离。

    仓库重归死寂,只有夜风穿窗,发出鬼啸般的呜咽。

    他清楚,这满仓假象,便是压垮万金元的最后一根稻草。

    与此同时,织染坊对面的废弃高塔上,姜离一身黑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

    断壁残垣,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举起黄铜望远镜,镜片里,万金元和上百名打手如蝼蚁般在黑暗中蠕动,将织染坊层层围死。

    她清晰看见万金元脸上病态的狂热,看见利刃反射的冷光。

    “鱼儿,已然入网。”

    姜离唇角微扬,清冷眸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亮芒。

    她放下望远镜,自怀中取出一面小巧铜镜,对着夜空轻轻一闪。

    一道极细却精准的微光,在黑夜中稍纵即逝。

    那是她与莫风约定的收网信号,无声,却只有自己人能读懂。

    铜镜收回衣襟,她再次望向织染坊。

    好戏,即将开场。

    织染坊外,万金元确认退路全封,再也按捺不住狂喜,一挥手,带着数十心腹径直闯入主仓库。

    火把光芒骤然撕裂黑暗,照亮堆积如山的麻袋。

    霉味与灰尘扑面而来,却丝毫不减他的兴奋。

    “哈哈哈……姜离啊姜离,你机关算尽,终究还是为我万金元做嫁衣!”

    狂笑声在空旷仓库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嚣张。

    他大步走到一捆麻袋前,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火光中嗜血发亮。

    手起刀落,麻袋应声破开,露出内里雪白蓬松的“丝线”。

    万金元抓起一把,鼻尖轻嗅,指尖摩挲。

    细腻柔软的触感,淡淡的草木清香,让他更加确信,这就是梦寐以求的顶级生丝。

    眼中贪婪与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极品生丝!”他仰天狂笑,压抑已久的癫狂尽数爆发,“姜离,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批宝贝藏在此地!天意,这是天助我也!”

    他转身,对着手下厉声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泼猛火油!从外围开始,一滴不漏!让这批生丝,连同这织染坊,一起化为灰烬!我要让姜离痛彻心扉,让她一无所有!”

    命令落下,打手们立刻行动。

    木桶卸下,粘稠刺鼻的猛火油一桶桶泼向墙壁、梁柱、麻袋堆。

    气味弥漫开来,一场焚天大火,已是箭在弦上。

    万金元目光死死盯着泼满油渍的仓房,想象着火光冲天、姜离崩溃的一幕。

    他缓缓抬手,准备落下,发出那致命的点火指令。

    就在手掌即将挥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哗啦——!”

    巨响从四面八方炸开,并非预想中的火起之声,而是围墙外围同时亮起的火光。

    数百支火把骤然绽放,如血色花海,将整片织染坊照得亮如白昼。

    墙头、屋顶、险隘制高点,密密麻麻站满披甲身影。

    禁卫军!

    万金元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向仓门。

    一道身披玄甲、外罩暗纹龙袍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踏入火光之中。

    面容隐在头盔阴影下,气势却不怒自威,凛冽如冰。

    九皇子,萧景珩。

    他的声音穿透夜声,清晰落在每一人耳中:

    “万金元,你意图焚毁皇家战略储备物资,证据确凿。本王奉旨缉拿,你已插翅难逃。”

    “不可能!”

    万金元失声惊呼。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批私货背后,竟顶着“皇家战略储备”的名头。

    更想不到,平日里看似纨绔的九皇子,竟亲率禁卫军,将他围得铁桶一般。

    所有退路,在火把照耀下,全是禁卫军冰冷的刀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座高耸塔楼,仿佛看见黑暗中姜离那双冷漠眼眸,正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静静看着他。

    一瞬间,他彻底明白。

    从一开始,他就跌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死局。

    他是饵,是猴,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他被耍了。

    被姜离,被萧景珩,彻彻底底,耍得团团转。

    绝望与怒火烧尽他最后一丝理智。

    手中短刀嗡鸣,似在共鸣主人的疯狂。

    万金元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商贾算计,只剩困兽临死前的凶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