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彦和医疗的陆彦。刚才那位先生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走到话筒前。

    "苏薇女士的专业能力,不需要我来证明。她的数据和口碑,在座各位比我清楚。"

    "我今天来,只是想澄清一个身份。"

    全场安静。??

    "她不是我的前妻。她是我的妻子。"

    他看向我。

    "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

    他站在台下最后一排,隔了几百个人。

    但我听得很清楚。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那枚细细的素圈。

    然后抬头。

    "我愿意。"

    那天论坛后半程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谁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闭嘴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陆彦笑。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社交的笑。

    是那种从眼睛里面亮出来的,像小孩过年收到红包的那种笑。

    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第十章

    预产期在冬天。

    十二月十七号的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陆彦。"

    他就睡在旁边。

    自从论坛那天以后,他搬进了江湾花园。

    我妈把客卧收拾出来给他住,我爸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后来不知道哪天起,他从客卧搬到了我的房间。

    是我让他搬的。

    冬天太冷了,他体温高。

    "怎么了?"他一秒清醒,翻身坐起来。

    "好像……要生了。"

    接下来的画面,如果有人拍下来,大概能上年度最佳喜剧。

    陆彦,一个在手术台上拿过无数次柳叶刀、手稳到可以缝合零点几毫米血管的神经外科主刀,此刻穿反了外套,找不到车钥匙,撞了两次门框。

    他抱我下楼的时候,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在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到医院的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的声音在发抖。

    产房门口,我被推进去了。

    他被拦在外面。

    我妈后来告诉我,他在产房外面走了四百多步。

    她数的。

    嘴里一直在念叨:"大人优先,保大人。"

    我妈踹了他一脚。

    "闭嘴!我闺女没事!"

    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但他的手,一直在搓膝盖。

    五个小时后。

    两女一男。

    三个小小的婴儿被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陆彦冲上去。

    他看着那三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一声不吭地掉。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怕弄疼她们。

    我妈把最小的那个塞到他怀里。

    "哭什么哭。抱着。"

    他接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僵的。

    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背,大气都不敢出。

    一米八几的男人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婴儿,看起来比做十二小时手术还紧张。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把孩子递给我妈,冲到我身边。

    他握住我的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什么都没说。

    就是握着。

    手很热。

    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没哭。"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

    月子里,陆彦把手术排期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能推的全推了,能换的全换了。

    科室的人第一次见他请假,震惊程度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他在家里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换尿布能把正反面弄反。

    冲奶粉永远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哄睡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讲学术报告的语气,低沉、平稳、催眠效果一流。

    唯一的问题是,他先把自己哄睡着了。

    我妈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他出丑。

    "你看看你,堂堂大教授,连个尿不湿都搞不定。"

    陆彦不恼,嘿嘿傻笑。

    我爸偶尔会指点他两句。

    "奶瓶倾斜四十五度,别让孩子呛着。"

    "知道了爸。"

    我爸愣了一下。

    这是陆彦第一次叫他爸。

    我爸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他主动给陆彦倒了杯茶。

    三个宝宝满月那天,没有烟花,没有盛大的仪式。

    一家人坐在花园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酒,难得喝了两杯。

    陆彦把三个孩子的小推车并排放在花园的草地上,三个小家伙裹在被子里,睡得昏天暗地。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回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药瓶。

    空的。洗干净了。就是那瓶胃药。

    里面塞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我拧开盖子,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他的字,一笔一划,跟手术记录一样规整。

    「第一瓶是2月14号出现在我门口的。最后一瓶,你走的那天,剩了三分之一。一共换了五瓶。每一瓶都是你。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对不起。谢谢。别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看了很长时间。

    没哭。

    但是把纸条叠好,放回药瓶里,拧上盖子。

    走到客厅,把那个空药瓶摆在窗台上。

    旁边是我的营养师资格证书,和三个孩子的满月照。

    窗外,花园里的枇杷树结了第一茬果子。

    我摘了一颗,咬了一口。

    是甜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