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的事先不急,洛雪菲让仆从们先去收集一些材料,日后再一一尝试。
第二日清晨,芍药把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薅起来洗漱,洛雪菲不太开心地抱着被子拒绝:“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芍药推着她坐起来,让侍女把洗漱用品放下,亲手拧干洗脸巾递给她,“主人,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上值了。”
“……这话听着耳熟……”洛雪菲嘟囔两句,还是接了过来。
温热的毛巾舒张了毛孔也赶跑了最后仅存的睡意。
洛雪菲洗漱完毕,长案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今天厨房那边尝试做了几样温室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洛雪菲看了一下,差不多都是烧烤、蒸菜和煮菜,调味料有限,味道只能说能吃,但是很难惊艳。
有几种菜炒着会更好吃,洛雪菲便指出来,说:“这几种可以炒着吃。”
芍药便道:“炒着吃?”
她回想片刻,道:“我去厨房看过,厨房好像是没有锅的。”
洛雪菲:“……”
看样子又是时代差异了。
用过餐之后,新上任的马车夫已经等在门外了。
“女君,请。”
洛雪菲登上马车,马车夫挥鞭,雪白公马马蹄哒哒奔跑起来。
今日街道上的马车比上次多了许多,甚至有些后世车马如龙的气象。而且据她观察,这些马车上坐着的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官员,而且很大一部分都是各地的上计吏。他们虽然都说“通语”,即西汉的普通话,但也免不了带出各地的口音。
他们交流的内容也大多是一年一度的“元会”考核。
洛雪菲还在马车群中看见了杜周,他身上穿着的官服和那些上计吏一模一样,洛雪菲抬起手跟他远远打了个招呼,便被马车夫带到了宫门口。
此时宫门口已经等候着不少臣子了,还有一些外国使节同样等候在外边。
洛雪菲熟门熟路地摸到太常寺,太常寺此时的人不多,但她的邻座已经到了,依然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在竹简上笔走游龙。
“早上好,虞初!”洛雪菲冲他打了个招呼,“你的小说怎么样了?”
虞初放下笔,拱手道:“早上好,诛邪将军。已经完成了两篇。”
洛雪菲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虞初将自己新写的作品递给她,“要看看吗?”
“好啊。”洛雪菲欣然同意。虞初的小说作品有点类似于玄幻版的历史演义,充满着志怪和灵异元素,偏偏他写得很有趣,又颇带着西汉特有的宿命气质,他的作品并非像司马相如的赋那样辞藻华丽,也不像乐府诗那么直抒胸臆,他的小说就像是从历史中摘一片吉光片羽,然后通过天马行空的想象赋予历史一双翅膀,让枯燥的似乎已被忘却的历史变得玄奇有趣起来。
“很好看。”洛雪菲认真地看着他,想起自己想要造纸的计划,问道,“你想要出名吗?”
“出名?”
“嗯。”洛雪菲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就是……成为众人中的焦点,一夜之间,所有人仿佛都认识你了,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个人都以认识你为荣……”
虞初战略后仰,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洛雪菲:“哈?!”
洛雪菲倒是知道自己在民间是有几分名声的。但是民间是民间,官场是官场。就好比,民间追捧的青天大老爷,可能在官场很是郁郁不得志。
民间和官场的风评甚至可能是完全相反的。
洛雪菲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干了什么让他有了这个印象。
“就因为我来的第一天早退,所以大家被我霸气侧漏的英姿震慑到,准备纳头便拜,成为我的小弟了吗?”
虞初:“呃……恐怕跟你想的有点差别。太常都因为你丢了官,进了诏狱,大家都觉得你有点子邪门。”
洛雪菲:“噢~我好像听过这事……但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吧。他们不是自作自受吗?”
虞初便道:“在下听说,当时他们正打算陷害你,结果被陛下听了个正着。都没让他们申辩一句,直接把人剥夺了官职,扔大牢里了。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观望……”
洛雪菲脸一黑,她想起了昨天牡丹提到的赌注,内心一阵烦躁,这种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偏偏把她跟汉武帝扯到一起,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回去占卜一下好了。
洛雪菲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当即转移话题,问他:“不提那些了,我问你,如果现在有一物,比竹简更轻薄便携,同时又比绢帛更便宜好写的材料,你会考虑入手吗?”
“你这么说,那就是有喽?”虞初立刻精神了起来,“我就知道你神通广大,如果真有这种材料,务必让在下先行尝试一下。”
洛雪菲见状心情好了不少,“那好啊,我保证你在纸上写小说,会更丝滑。”
“你是唯一一个不怪我不务正业的人。”虞初感慨道,“我虽然也是方士,但是比起望气炼丹之类的,更喜欢收集风俗传说,把它们整理成新的故事。”
洛雪菲撇撇嘴,“在我看来,你比望气炼丹的可有用多了。”
虞初只以为洛雪菲在安慰他。
洛雪菲信誓旦旦道:“等我的纸造出来,再把印刷术弄出来,就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刻!到时候,虞初,我保证你会成为大汉最出名的小说家!”
虞初见有同僚一脸疑惑地看过来,赶紧拉住洛雪菲:“哪有那么简单。”
洛雪菲恨铁不成钢道:“哎你别妄自菲薄啊,现在的娱乐多么乏味单调啊,正需要你这样的小说家来改善大家的精神世界啊。”
要知道,她在西汉呆的可无聊了。现在有个小说家,她可不逮着薅?
这下,她造纸的动力又足了。
于是她上前,一脸“我十分看好你”的样子,拍拍对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放心好了,虞初,大汉的精神文明需要你拯救!”
虞初看着十七八岁的少女,对方一副对他委以重任的模样让他一脸懵逼,他想说“你这个表情不太适合”,但最终脱口而出的是:“……我尽量。”
洛雪菲见状心满意足,回去就弄造纸术!印刷术!这次她一定要赚得盆满钵满!
又想起芍药让她卖菜的事,她满脸黑线,卖菜能赚多少钱?长安这么多读书人,卖纸卖书卖报纸才是能长久赚钱的买卖……
“说起来,总感觉今天不太寻常呢,你不觉得今天外边的马车太多了吗?我还看到外国使臣了……”
“你才来,不知道也正常。今天其实是元会,看见上计吏了吧,今天就是天子正式考核的日子。那些外国使臣也是来参加元会恭贺的。”
“那就是没咱们什么事儿了嘛。”
“这你就说错了。我们等会儿要跟着大鸿胪,在外边集体“公车”贺岁。之后天子会派人下发赏赐,我们拿完赏赐就可以放假了。”虞初看了看她,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没写贺表?参照我的写一份吧。”
洛雪菲:“……好麻烦……”洛雪菲接过贺表,打算弄份差不多的糊弄过去。
正在这时,小黄门来请洛雪菲,陛下请她去上朝。
洛雪菲扔下手头上刚开头的贺表,把虞初那份贺表递回去,道,“看样子我不用写了。”
不管汉武帝出于什么心态想要她上朝,她只觉得机会来了。先前汉武帝知道她不懂行情,只用一个诛邪将军糊弄她,这次她要学大圣大闹朝堂!
仙鹤不行,飞得太高,张开翅膀得卡在宣室殿门口,那就太丢人了。
这个时候,驺虞就派上用场了。
它是陆地走兽,而且自古以来都是祥瑞的化身,骑着它进殿不但可以震慑住朝臣,还能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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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羡慕不已。
要是汉武帝也想乘坐驺虞,他必须得给自己公开道歉,说自己看走了眼,她才会原谅他!否则,连摆拍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哼!羡慕不死他!
洛雪菲扬起下巴,放出驺虞,自己骑了上去。
来接她的小黄门一脸吃惊地看着驺虞,洛雪菲便道:“你也想上来坐坐吗?”
小黄门:“……”很想,但是为了小命,还是算了。
洛雪菲说:“那好吧。你带路。”
小黄门在前面带路,洛雪菲就骑着驺吾,在他身后慢悠悠跟着。
驺吾所过之处,留下一排排呆若木鸡的宫廷侍卫。
……
时间转到一个时辰前,未央宫宣室殿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朝会,即每年正月初一的“元会”。
汉武帝高踞御座,身边站着侍卫、近侍、宦官宫女。
三公九卿等重臣在正前方落座。西侧的宾客席坐满了来自郡国的上计吏和外国使臣。而东侧和外围坐的是一些品阶不算很高的文武百官。
朝臣们在进入朝堂,拜会皇帝陛下完毕之后,才发现陛下的容貌变化有点大。
朝臣哗然,但迫于场合不对,一个个把疑虑藏在心中。
汉武帝见状道:“朕知道诸位爱卿在好奇什么。不过这件事不急,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元会,先把正事做完再论其他。奏乐!”
恢弘的乐声响起,拉开了西汉一年一度的年终大会序幕。
歌舞过后,负责官员考核的人员出列,一一告知各地的上计情况。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如此一个时辰过去,所有上计吏官员的考核已至尾声,陛下在做一年的总结,嘉奖有功的群臣。
小黄门告知汉武帝,“诛邪将军到了。”
“宣!”
“宣诛邪将军洛雪菲进殿——”
汉武帝的御座正对着殿门,他抬眼扫了一眼门外,只是一眼,他的眸光就锁定住了什么,直直地看向殿外。
那些嘉奖的套话停了。
汉武帝霍然起身,匆匆从高高的天子御座上走了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殿外到底有什么让陛下如此失态?
人们猜测着,眼角的余光跟随着陛下向外看去。
殿门外,卫兵列队而站,神情肃穆中带着震撼。
阳光下,有一女子骑着驺吾一步步向大殿走来。
她身穿火红的裘衣,骑着雪白的带着五彩花纹的驺吾,暖洋洋的日光,给她镀上一层金光。
她的容颜似乎融化在日光里,看不真切,但慵懒而随意的肢体动作,无一不诠释了她的强大。
高大威猛的驺吾任其驱使,微风和阳光都对其格外眷顾。如此如梦似幻,仿佛谁求仙的梦境终于成真。
像是苦苦追寻数载的美梦,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唯有千万分之一能实现的可能,只是自己执念作祟,哪怕上当千万次,依然不肯放弃。那些年无人理解的委屈、心酸,和多年梦想一朝成真的狂喜,压抑着多年的渴望齐齐涌了上来。梦想成真了,想飞奔过去,说一声你怎么才来,却怕这只是个梦境,一旦惊扰,就消失不见。所以只能忐忑又胆怯地定在原地,等待梦境向自己走来。
可仙子踏入凡尘,真的一步步向他们走来了。
她会对他们说什么呢?
会是……上天派她来接引自己升仙的吗?
大殿上暗流涌动。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殿外的那道身影上。
众人都在隐秘地期待着什么。
所以当驺吾驮着洛雪菲进殿的时候,洛雪菲意外发现所有人都一副痴迷且震撼的表情。
洛雪菲:“?!”
这不对吧。我骑仙鹤的时候,你们嫌弃得厉害,怎么换成驺吾,你们秒变迷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