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格林特把那份刚写完总纲的第十学年发展规划草案放在流转中心公用备忘录的首页,用她那支用了多年的旧铅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学年——从紧急上马到规范化。”
窗外老山毛榉树的通讯节点正在春末的夜风里缓缓旋转,她把笔搁在墨水瓶边沿,端起那只画歪猫的杯子,开始从头梳理整个学年必须解决的所有问题。
数学和物理课的助理教师们在上学期期末总结会上把话说得很直接。低龄部的数学课目前没有□□材,只有一套从日托区触觉辨识教具演变过来的临时教案,和埃德加用自己简化过的统计模板临时充当的课堂练习册。
那些从日托区升上来的孩子早在保育员带领下用积木搭过滑轮模型、用彩色粉笔画过简单的数据表,他们看到等号就像看到老朋友。而另一些刚从纯血家庭来的孩子,家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等号是什么意思。他们认得族谱上每一代家主的名字,但不知道两排积木一样多为什么要在中间画两条横线。
助理教师们不得不在同一堂课上同时使用至少两套解释方式,一套给日托区孩子做巩固练习,一套给纯血家庭孩子做概念导入。
弗立维在上学期的教学反馈表上已经用紫色墨水写过一条措辞极其克制的批注:“数学课目前的差异化教学负荷已超出单个教师可承受的范围。建议在第十学年第一学期结束前完成标准化教材初稿,并增聘至少两名具备麻瓜小学数学教学经验的助理教师。”
艾米把这条批注逐字抄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又在旁边加了一条备注:新教材不能是把麻瓜小学数学课本直接拿过来翻译,必须从低龄部孩子已有的认知基础出发。滑轮模型、积木、分盆实验的数据记录表,把这些他们已经会的东西作为每一个新概念的起点。
艾米打算请多丽丝从布鲁塞尔转运站再借调一批麻瓜教具设计顾问,同时让缇娜把日托区过去好几年积累的所有触觉辨识教具使用记录整理成一份标准化教具参考索引,附在新教材附录里。
斯普劳特的问题则完全属于另一种性质。
夜光蕨的分盆实验数据已经积累了好几个学期,孩子们每个周末都在温室里蹲在地上画观察日志,那些日志现在贴满了低龄部走廊的公告墙。从尼法朵拉的苔藓颜色变化连环画,到那个拉文克劳女生在三年级时画的第一张恒星光谱示意图,到最新一批一年级新生刚学会用麻瓜放大镜观察孢子囊后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子株对比图。
但公告墙迟早会贴不下,更重要的是,斯普劳特发现那些孩子在自己动手画完观察日志之后,开始自发地站在公告墙前互相讲解自己的发现。不是被老师点名上台,是自己拉着旁边同学的袖子说“你看,这盆蕨草的叶子比那盆更亮,因为它的母株在禁林边上长大,那盆的母株在地窖里”。
斯普劳特在教工会议上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植物学术语的语调说:“这些孩子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把自己的发现讲给更多人听的场合。不是一个比赛,不是一个评级,是一个展览——让他们像真正的科学家一样站在自己的展板前回答提问。他们自己会发现,被人提问不是考试,是有人真的想听懂你在说什么。”
麦格当场把这条建议记在了教工会议纪要的“第十学年待办事项”一栏里,旁边加了一句注:“首届低龄部自然科学观察展。建议在复活节假期后那一周举办,与下一届国际魔法学校联谊会的筹备工作同步进行。展位规格与委员会标准展架一致,可向马尔福家族物资统筹库申请免费拨料。”
斯普劳特后来私下对艾米说,她已经想好了自己要在展览开幕式上站在哪盆夜光蕨旁边,那盆最老的母株,从第一届共识大会时代就放在日托区温室门口,所有子株都是它的后代。“它从来没被展览过。它应该被展览一次。”
除了课程和展览,人手短缺的问题在上学期最后几周已经严重到了不能再拖延的地步。
低龄部目前的生活辅导专员全部是从教养院日托区借调的哑炮保育员,但她们的工作量远超任何一份借调协议所能覆盖的范围。每晚在低龄部公共休息室值班到熄灯,每天早晨在走廊拐角给哭红鼻子的孩子重新梳好辫子,每周还要轮班在医疗翼协助庞弗雷夫人做低龄新生的基础体检。
缇娜·卡拉莫在学期最后一天把自己整理的一份保育员工作量统计表放在艾米桌上。表格是她在流转中心实习时学会的标准格式,每一项工作内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时段和所需人数。她在表格末尾写了一行字:
“建议在第十学年将低龄部保育员编制转为常设岗位,纳入霍格沃茨教职体系,与助理教师同等待遇。同时增聘至少五名保育员,以满足低龄部目前每周平均近二十次夜间安抚、十余次医疗翼协助和近百人次日常梳洗整理的实际需求。另附:麦格教授已同意在教工会议上正式讨论此项提案。”
里德尔在这份统计表送到他桌上的当天就签了字。他用红墨水在页脚加了一行批注:“批准增聘。所有新聘保育员均需完成委员会标准框架下的低龄儿童护理培训模块。建议优先从已完成该培训的教养院日托区现任保育员中选聘。本项支出由常设委员会教育专项拨款支付。”麦格在看到这份批注时只说了句“早该这样”,然后把自己那份低龄部预算调整表翻到新的一页。
除了课程、展览和人手,麦格在期末总结会上提出的那个问题才是真正让艾米在暑假第一周仍然每天出现在流转中心的原因。
麦格说:“低龄部运行了整整一年,他们还没有做过任何系统性的效果评估。那些六岁入学的孩子和以前十一岁入学的新生相比,到底在哪些方面表现不同?他们的魔力波动基线是否更稳定?他们对麻瓜科学知识的接受度是否真的如预期那样更高?”
庞弗雷夫人那边已经积累了一整年的体检数据和魔力波动监测报告。每一个低龄部新生在入学时、第一学期末和第二学期末各做了一次完整的魔力核心检测,圣芒戈档案室也在配合做对比分析,把同一批孩子在教养院日托区期间的早期发育记录与入学后的数据进行逐条对照。
麦格希望能成立一个专门的评估委员会,把低龄部、圣芒戈、委员会教育组和各国已引入六年制标准的成员学校全部纳入进来,做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联合评估。她说这话时把手里那份由她亲自起草的评估委员会章程草案放在桌上,草案扉页上印着一行被她反复修改过好几次的标题:
“六年制入学标准国际联合评估委员会”。麦格说这个评估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下一届国际魔法学校联谊会上是否正式建议所有成员国在下一批新生入学时同步引入六年制标准。
与此同时,遗传学课程在第九学年被正式纳入必修之后,来圣芒戈做遗传咨询的纯血家族数量远超预期。
艾米在圣芒戈五楼那间义务咨询室的预约名单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每周两个下午的时间根本不够用。
庞弗雷夫人已经把自己的实习治疗师派去帮忙做初筛登记,但真正能独立进行遗传咨询的轮值顾问只有艾米一个人。
更麻烦的是,并不是所有来咨询的人都愿意公开自己的家族病历。有些人只是来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连名字都不肯留。有些人把旧药方放在桌上,说这是他们父亲生前吃的最后一种药,但他们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父亲的名字。
有些人在咨询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艾米把他们留下的每一张旧药方都按圣芒戈病历编号格式归档在一只被标注为“匿名咨询记录”的文件盒里,在扉页上用铅笔写道:“本盒内所有记录均来自自愿提供的匿名咨询者。如需在将来进行更大范围的数据分析,需重新获得提供者本人的明确授权。”
而与此同时,那些还在沉默的家族正在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
塞尔温老夫人在拆开侄子的遗信后已经把家族旧病历交给了委员会,但她的管家私下告诉诺特家的老账房,老夫人在交出病历那天晚上独自坐在书房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悔恨,是因为她发现她的侄子生前最后一次去翻倒巷买止痛药时,店老板给他拿错了剂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把那张被药渍洇得模糊不清的旧处方笺夹在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旧族谱里,在侄子名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是我的错。我没有替他问。”
诺特家老账房把这句话转述给艾米时,艾米正在把那份被塞尔温老夫人亲手批注过的旧病历归入已公开档案。她说她不会把老夫人的眼泪写进任何一份公开报告,但这件事本身,一个纯血家族的女族长终于承认她应该在更早的时候替侄子问一句“为什么”,应该被后来者记住。
于是艾米在匿名案例集中新增了一页,只写了短短几行字:“某家族,近三代内婚。多名男性成员早逝。家族长辈在交出病历后自愿补充了一段手写陈述:‘我应该更早问为什么。’本陈述已获授权匿名引用。”
当然,就在所有这些沉重的议题之外,对角巷的孩子们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提醒所有人春天已经来了。
尼法朵拉·唐克斯这个丫头,上了整整一学期生物课之后,把她在温室里画的所有苔藓颜色变化图、北极航线星星和夜光蕨观察日志整合成了一个巨大的设计草图,标题叫“北极苔藓观察站”。
尼法朵拉用荧光粉笔在黑湖草甸的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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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观察站的外形是她在麻瓜漫画书上看到过的那种圆顶温室,穹顶上画满了不同颜色的苔藓,每一种颜色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湿度值,从深绿到浅绿到近乎透明的银灰。温室内部画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她在斯普劳特温室里用过的那种标准分盆实验托盘,每一个托盘都标着编号和对应的母株来源。
温室外面画着一条长长的荧光粉笔航线,从北坡沿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斯瓦尔巴极地站点。那是尼法朵拉已经画了好几年的北极航线,但这次她在航线末端加了一个新标记:一颗被歪歪扭扭的圆圈圈起来的绿色星星,旁边写着“苔藓观察站”。
草图最下方用同样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铅笔字写着一行招聘启事:“招聘:极地苔藓观察站站长一名。要求:会画星星,会记录湿度,不怕冷。有苔藓养护经验者优先。有意者请在北坡住宅区尼法朵拉·唐克斯小姐处报名。”旁边还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本观察站尚未建成。但设计图已经画好了。”
西里斯·布莱克是在当天傍晚的飞行训练结束后看到这幅设计图的。他蹲在护栏前把整幅图从头看到尾。从北坡到冰岛的航线,从冰岛到斯瓦尔巴的航线,那间被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片苔藓的颜色都严格按照真实湿度标出的圆顶温室,以及温室外面那颗被绿色圆圈圈起来的星星。
西里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加任何玩笑的语调对着旁边正在收粉笔的尼法朵拉说:“这个观察站需要一条从斯瓦尔巴直接飞过去的航线。獾犬号可以飞。”尼法朵拉说獾犬号只有两个座位,不够装苔藓托盘。
西里斯说:“可以改装后座,我上次在斯瓦尔巴测试极地防冻涂层时就已经把后座改成了可拆卸的货架,可以装标准分盆实验托盘,每一层的卡槽规格和多丽丝货运站的集装箱完全一致。”
当天晚上西里斯就把獾犬号从停机棚里推出来,在飞行训练场的探照灯下把货架拆下来重新校准尺寸。西里斯把那幅设计图上标注的所有托盘规格和货架层高逐条抄在便签纸上,一笔一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填进新货架的设计草稿。
第二天早上西里斯把草图交给多丽丝,用一种假装只是在转交一份常规货单的语气问她在布鲁塞尔转运站能不能订到这种规格的轻型铝合金卡槽。
多丽丝看了一眼草图,用一种和当初泰德·唐克斯第一次把她塞进港口仓库学木料报关单时完全相同的语调说:“这批卡槽可以直接从外源货运站调,不需要走转运站。”
里德尔把西里斯叫到办公室里聊了很久。西里斯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被首席协调官用红墨水批注过的《关于申请极地站点备用恒温养护块用于极地苔藓观察站初期建设的国际飞行路径新草案》。
西里斯站在走廊里把那份草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对着旁边正在公告墙上贴新一期生物观察日志的缇娜说了一句:“里德尔说路线可以批。但他建议在斯瓦尔巴站点的备用养护阵里多加一组与夜光蕨养护频率兼容的微型恒温回路。这样以后那些打算去北极实习的人就不用自己带夜光蕨了。”
缇娜把这句建议原样注在尼法朵拉那份设计图附录里,补了一行:“附注:里德尔教授已确认斯瓦尔巴站点新增苔藓观察站。首任站长人选暂未公布,但极地防冻涂层的标准货运航班已由西里斯·布莱克先生在本周重新安排了排班表。”
艾米把那份刚写完总纲、还在逐条补充细节的第十学年发展规划草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数学教材、物理教具、低龄部自然科学观察展、保育员增聘与转正、六年制入学标准国际联合评估、遗传咨询第二波健康普查、匿名案例集、极地苔藓观察站。
艾米把每一项都在页脚标注了对应的优先级编号和负责人,然后拿起笔,在扉页下方又加了一句:“在推进上述各项工作的同时,应考虑如何进一步将麻瓜高等教育资源系统性地引入霍格沃茨毕业生的继续教育体系,并在适当时候将这一模式推广至其他成员国的魔法学校。”
艾米把笔放下,端起那只画歪猫的杯子,看着窗外老山毛榉树下正在给新一期生物观察日志贴标签的孩子们。
尼法朵拉把她那份极地苔藓观察站设计图贴在护栏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被里德尔用红墨水批过的航线草案副本;缇娜把自己那份保育员工作量统计表和增聘建议附录放在流转中心档案架上,和那份被艾米亲笔签过字的哑炮保育员转正提案放在同一格。
艾米把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对着窗外新画的北极航线星星轻轻一转,然后站起来,拿起那份被她在扉页上写满批注的草案,朝里德尔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