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正式签署的消息传到对角巷的那个早晨,丽痕书店的老板正在把新到的《标准魔药学》往橱窗里摆。他透过玻璃看到邮局方向忽然挤满了人,以为又是寻亲登记处排队的队伍,直到他的妻子从门外探进头来,用一种他只在古灵阁解冻协议签署那天听到过的颤抖声调说:“麻瓜首相签字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城市了。”
她说“自己的城市”时,那双在霍格莫德杂货铺里数了一辈子铜纳特的手正攥着当天的《预言家日报》特刊,头版头条的烫金标题占了整整半页纸:“自治区协议正式签署,巫师城市划定边界”。
报纸在排队的人群手里被传得沙沙作响,从邮局传到破釜酒吧,从破釜酒吧传到弗洛林冷饮店,从冷饮店传到摩金夫人长袍店门口那面刚被翻过来准备缝新标语的丝绒横幅上。横幅上还留着上一次被绣上去的那行字:“我们花了六年把他从一个助理教师变成了全欧洲的教科书主编”。现在摩金夫人把它取下来,重新绷在绣架上,准备在下面再绣一行新的。
但真正让对角巷所有店铺在同一天下午自发挂出同一张手写告示的,不是报纸头版上那些关于边界划分、行政对接和贸易条款的枯燥公文,而是协议附件第十七条中那一行被艾米·格林特用标准格式措辞写得极其克制、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曾经因为暴露魔法而被邻居报以异样目光的巫师当场沉默的话:
“在自治区城市边界之内,国际保密法不再适用。所有合法注册之巫师、哑炮及持有有效身份凭证的非魔法亲属,可在城市范围内不受限制地使用魔法、持有并交易魔法物品、以任何已被委员会认定为合法的魔法方式参与共同生活。”
这句话被一个在蜂蜜公爵买糖果的混血女巫抄在糖纸上,贴在公告墙正中央,旁边加了一行她自己的小字:“我以后可以在自己家门口骑扫帚了。不用再等天黑。”
纯血家族的反应并不像普通巫师那样热切。马尔福庄园、布莱克老宅、帕金森庄园、诺特林场,这些古老府邸的围墙本身便是一层比任何边界更坚固的魔法屏障,代代相传的防护咒阵与家族契约叠加,早已将麻瓜世界的窥探与干扰隔绝在外。他们并不需要一道额外的自治区边界来保护自己的日常自由。
“我们从来不需要躲,”老马尔福在庄园书房里对着那份由卢修斯带回来的草案副本翻了几页,随手把它搁在窗台上,用一种马尔福家惯常的优雅语调对着自己的儿子说,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他家族谱上从头写到尾的古老骄傲,“这堵墙不是为我们建的。但你还是要带着纳西莎在城里登记一栋宅子。在霍格莫德主街靠对角线交叉口。理由是,以后所有外事联络与内阁特别魔法事务办公室的对接都在那里进行,我不想每次被叫去开会都要从威尔特郡的壁炉里爬过去。”
但那些没有庄园的巫师:住在伦敦公寓楼夹层被施了无痕伸展咒的隔间里的职员,在翻倒巷地下室全靠隔音咒才能安心调配魔药的混血药剂师,在霍格莫德村口租了半间旧马厩改造成家庭作坊、每次听到远处汽车的引擎声就用抹布盖住坩埚的年轻主妇。他们从不会在一张写着“你可以在自己家门口骑扫帚”的告示面前无动于衷。
最先涌向霍格沃茨及霍格莫德周边紧急登记处的是那些早年从哑炮岗位刚转正、在流转中心签过无数次存根单据却从未在任何正式房产证上写过自己名字的普通住户。他们住在马尔福家后山翻修的旧单身宿舍里这些年,通勤路熟得闭着眼都能从教养院侧门走到九十三号,但宿舍门口挂着的是临时门牌号,窗台上摆的是从阿格妮丝作坊淘汰的棉麻碎布扎成的小花盆。
现在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一式三份的永久定居申请表,在姓名栏旁边把自己中间名也仔仔细细写全了,然后对着登记员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合同上填‘自有住宅’,这四个字我以前只在别人替我填的岗位申请表上看过。”
登记表在几天之内迅速告罄。多丽丝不得不把自己刚从比利时运来的第四代通讯器新一批外壳专用的防震泡沫垫全拆了,把泡沫垫叠成临时垫板放在登记台下面,让排队的人不至于把石板地站出水泡。她一边补发登记表,一边对着旁边正在帮埃德加拉备用电源的实习生说:“以前这堆泡沫是用来保护通讯器的,现在它保护排队的脚。这是我见过最划算的材料挪用。”
实习生从登记台下面把刚铺好的垫板重新卡紧,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他在威尔士作坊第一次学会的本地话:“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金贵材料,你以前教过我,泡沫就是泡沫,用在哪里都一样。”
城建规划部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霍格莫德村口那座曾被用来做战时通讯信号测试的旧马厩里。此刻马厩里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草图和模型,墙上挂着一幅由麦格亲自手绘的霍格沃茨及周边区域等高线地图,每一处拟建住宅区的标注都被她用变形术课上看学生论文时的严谨笔法圈出了精确的经纬度。
弗立维和奥利凡德负责将通讯中继节点分布图与新建住宅区的边界规划做叠合校准。弗立维在对照霍格莫德车站周边新规划区时,对着奥利凡德感慨道通信网比墙先到,当年把首批梧桐木通讯器交给那批实习生时他还觉得这东西最远会用来在海峡对岸的冬天喊人回家吃饭,而现在所有这些节点连起来恰好框出了新城区最外围的边界。
奥利凡德把他刚从矮人工匠那里拿回来的共振层封装底片放在工作台上,把自己那副早已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补完了他没说完的部分:所有安全锁都需要一道能被主人自己从里面抽开的插销。城市也是。这道边界被设计为双向保护,麻瓜不能随意进入,巫师也不能随意出去。
不是因为要把任何人关在里面,而是因为自由从来不意味着没有边界。边界的功能不是禁止,是让越过它的每一步都必须经过登记、核对与双方知情。从设计之初,这道边界就不强制任何人搬进来,也不禁止任何人留在麻瓜世界继续混居。它只是一道选择,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搬进这座你每天在里面工作、排队、给孩子换退烧药的城市,从此不用再假装自己不是巫师。
海关的设立是最先被敲定的基础设施之一。
海关的外观远没有这个名字听起来那么森严。霍格莫德车站旁那栋多年以来一直空置的旧信号调度室,现在被重新改建成边界出入境登记处。
负责它的是一批从委员会不同岗位临时抽调来支援城建工作的助理教师和流转中心志愿者,他们把入口装饰得像教养院的低龄孩子集体画出来的欢迎长廊,窗框被漆成温浅浅的暖黄色,廊柱上挂着一块被阿格妮丝用边角料缝的小布条,上面的字是她用最后一把从威尔士纺织作坊带过来的麻棉混纺线绣的:“从这里往前,你要忘记扫帚以外的方式,但这扇门永远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走错了方向。”
负责首批入城审批的是几个曾在教养院值班室轮值记录过无数交接班次的哑炮保育员。她们对边界咒语的触发阈值一无所知,但她们记得每一个曾在日托区门口说过“我明天还来”的孩子,也记得每一个在这些年陆陆续续搬进马尔福庄园后山旧温室改建宿舍的成年人。
她们把登记表按字母顺序排好,在每一个名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对应户籍编号与住房申请状态。其中一个老妇人摘掉手套,把一本自己从教养院图书馆时代就一直在翻的旧童话书放在登记台的备用便签旁边,她说那些孩子过来之后需要在这些便签上面重新画他们自己不再害怕的梦境,而她得先把书放在这儿当种子。
首轮普查与预审工作在几个星期内率先完成,负责此项调查的是埃德加。他并没有外派新的调查员,而是按自己熟悉的工作方式,把过去数年间流转中心与外源计划积累的分散登记逐一进行了复核和合并。那些数据早已躺在委员会档案室的不同格层内:外源货运站最初两年的临时雇员名单中,有不少人在备注栏被标注为“需等下一次授权书补签”;
教养院日托区成立以来收到的所有入托申请中,留的仍是当年避难期间的伦敦旧地址。他把这些重复出现在不同表格上的名字圈出来,和刚收回的意向定居登记表叠放在一起,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重合度极高。随后他在备忘录中建议对这些申请单独开设一个快速审核队列,并把当年的初聘登记号也附在旁边一并注明。
这道边界有它的魔法核心。它的底层逻辑由魔杖安全标准委员会与炼金术标准化委员会共同设计,边界防护咒的触发矩阵直接沿用安全锁的魔力烙印识别原理。每一根经过委员会认证的绑定魔杖,都在杖芯最深处刻着一枚永远不会被复制、也永远不会被缴械咒剥夺的魔力频率标识。
这道防护咒将它转变为出入凭证:任何携带已绑定魔杖的巫师或经委员会注册的无杖岗位人员,通过边界时将自动被结界读取身份并记录出入时间;而麻瓜与未持有有效身份凭证的魔法生物则无法越过这道无形屏障,除非有人从另一侧用手按下准入开关,并共同签下一份被安全咒同步生成的临时访问许可记录。
这道边界的设计由费尔法克斯与林加共同把关,帕拉塞尔亲自督导共振层封装底片的压制,而奥利凡德则为所有负责节点巡检的学徒们写了一句贴在阁楼门背后的提醒:检查边界的人每天要比边界早出门。
春深时节,第一批规划中的永久住宅区在霍格莫德北侧坡地破土动工。这里原先是斯普劳特用作冬季耐寒草药育苗的临时草帘田,现在被规划成一片坐南朝北的阶梯式联排住宅。
建筑用材沿用了此前被多次验证的标准体系。马尔福家从庄园后山旧温室改建项目中积累下来的构架经验、诺特林场提供的白蜡木与杉木、帕金森沼泽的隔音苔藓,以及外源货运站从比利时转运过来的模块化墙体组件。那些砖块看上去和麻瓜世界的一样普通,但每一块都在出厂前被矮人工匠按自己的检测习惯额外敲了一次,然后在转角砖的隐蔽处浅刻下他们的检测标记。
最先搬进新住宅区的是一对从伯明翰搬来的混血夫妻。丈夫此前在工业区做恒温咒操作员,妻子在流转中心二楼的标准兑换窗口轮值,他们的女儿在教养院日托区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词汇,是当时保育员握着她的手描在识字卡背面的“回家”。
在此之前的那些年,混血夫妻一直住在马尔福庄园后山旧温室木材改建的单身宿舍里,窗口正对着坡地那片尚未被规划的空地。现在他们可以不需要搬家,只是把同一片坡地从“窗外”变成“家门前”。夫人用她那双在流转中心练出来的标准窗口签姿把自己与家人的名字写在永久定居合同最下方,把笔还给登记员后轻轻按着丈夫的袖口说:“当年你在威尔士港帮我找到我的曾祖母的那张旧便条时,我以为那已经是我们这辈子能被记住的最远距离。现在我们住进了这座城市,而我们是从自己的合同上走进去的。”
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在麻瓜世界工作多年、通过外源计划重返魔法界的毕业生,成为最早提交定居申请的人群之一。一个在伦敦东区做旧书修复的赫奇帕奇女巫,把自己从伯明翰旧书堆抢救出的那批麻瓜枢密院旧报纸带到登记处,按埃德加的格式要求附了存档标签。她在登记表备注那一栏里写道:“我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信纸,我已经在寻亲档案中找到了出处。现在我想把这些信纸带进我们自己不用遮光布的城市,收在同一个书架上。这个书架属于我,也属于以后任何想查证他身世的人。”
几天后,一个从诺福克乡下赶来的哑炮老人带着自己刚抱上不久的小孙女走进登记处,他把孙女举高让她亲自把自己的名字牌贴在户籍表的“随迁亲属”那一栏,然后对孙女说:“这以后就是你的首页了。”
城市在动工之初,城建部并没有专门去设定未来居民的行为规范。但第一批搬进霍格莫德北坡新住宅区的年轻住户们,在搬家当晚就自发把走廊外墙刷成了柔和的淡黄色。
那排曾经只有临时工棚与草帘田的北坡,现在依次亮起一盏盏不同窗格的暖灯。那些窗格从未被统一规定形状或高度,却在每一条新铺的石板路边,被孩子们用湿沙把自己的脚印按在上面。一个刚从日托区幼儿训练课上学完基础平衡练习的小男孩,踩完自己那枚湿沙脚印后,仰头对着站在旁边帮他拎鞋子的母亲说:“妈,这里不用再等天黑了。”
新城的第一批住宅刚在北坡奠基的那个周末,对角巷的梧桐树正把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絮团从枝头摇落,糖纸般的白绒被春风卷过破釜酒吧的招牌,落在那些仍在公告墙前围观城市规划图的巫师们肩头。
人们正用存根换购蜂蜜公爵新出的春季限定糖渍樱花瓣,从外源货运站轮值回来的人还穿着沾了伦敦码头水汽的工装外套,从圣芒戈下夜班的治疗师在摩金夫人门口对着新换上的住户版长袍样本册比划,一切看上去与过去几年每一个忙碌而有序的春天没什么两样。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
今天,丽痕书店门口那块被反复涂改过无数次标语的旧木牌,被店长换上了一张全新的粉笔字:“北坡第一批住宅下周封顶,谁跟我们教授住隔壁?”
这不是某份官方通知,不是流转中心的公告,更不是委员会发布的城市规划白皮书。它只是一行被店长用自己那把削了太多次的粉笔头写下的、带着几分对角巷特有的八卦热情的闲话。但就是这行闲话,让每一个刚从对角巷经过的路人忽然意识到,那座正在从规划图纸和模块化墙体组件中生长出来的新城,终归要有人住进去。而那些一直以为里德尔教授会在北坡、在霍格莫德主街、在教养院对门的新建□□公寓里自己留一栋宅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没听他说过半句关于“我家”的话。
最先坐不住的是雷古勒斯·布莱克。他不是来问自己该住哪儿的,布莱克家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那道早已被无数次争吵和沉默压出深痕的旧门廊,仍然是现任家主不可撼动的法定居所。
雷古勒斯只是带着教养院新增保育室的造价比对清单和一份关于北坡儿童活动场地配套设施的选址建议走进三楼那间老教室,把文件放在桌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却明显压抑着某种额外意图的语调问了一句:“教授,很多想在北坡长期定居的人都在划自己将来的邻居位置,您打算把房子选在哪一期?”
雷古勒斯话问得很诚恳,但站在雷古勒斯旁边正在替西里斯训练队里核对新一批低龄飞行安全护具尺寸的另一个人,把那只刚从多丽丝货运站拿回来的旧护具标签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为什么他也顺道想知道。
里德尔从论文堆上抬起头,看了雷古勒斯一眼,用一种谈论文评分标准时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回答:“我没有购置房产的打算。”
雷古勒斯愣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身边把护具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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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助理教师已经把眉角扬了起来。艾米坐在她那边那把旧扶手椅里继续翻着自己的文件,杯子放在她手边,嘴角没动,但把一页刚从流转中心拿回的月度对账表翻过去时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消息传得比北坡第一批封顶的屋顶还快。第二天下午,帕金森家主在委员会例会结束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对着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埃德加问了一句:“听说里德尔教授不准备买房?”埃德加把当天的数据摘要码齐,用一种与平时被询问预算调整时完全相同的中性语调回答:“里德尔教授亲口说的。原话是‘我没有购置房产的打算’。”
帕金森家主听完后沉默了大概好几秒,然后把手边那份刚签完的沼泽隔音材料追加供应合同又重新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名下那栋正对着北坡最好朝向的预留地块编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对着旁边的弗林特家主说:“里德尔教授不买。他连朝向都不挑。他大概是打算让霍格沃茨塔楼那面墙继续替他挡风,然后让我们自己决定谁住他隔壁。”
弗林特当时正在把自己龙场新一季度消毒药剂供应合同的签名格让旁边刚从教养院见习基地调上来的实习生帮着复核,他停下笔,用他惯常的直白语气说了句:“我本来想在里德尔教授的隔壁再建一栋,这样以后外源货运站的新调度员和龙场派过来的实习生可以同组培训。”他没有说“他不在”,只是把他那张新批好的北坡预留地块图从桌面上往帕金森那边推了推,让旁边的实习生把地块编号附近的格子翻给他看。
到了第三周,连丽痕书店的老板都开始在自己的橱窗上郑重其事地贴出一张新告示:“关于北坡预留地块的若干讨论,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此轮选址争议暂不列入下一批排号。”但在“暂不列入”那四个字后面他用回形针加了一张从委员会旧公告上裁下来的空白便条,上面只写着一行他不太确定是否冒犯但实在忍不住想问的小字:“教授你真的不买吗?”
里德尔是在周五傍晚例行巡校时看见这行字的。他停了一下,把那张空白便条从橱窗上摘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把它重新贴回原处。他的字迹极轻,笔锋却比批改论文时更克制:“我的岗位在霍格沃茨。我已在此居住了将近十年,且从未被要求过房租。”他写完之后把粉笔头放在窗台上,没再多说一句话。
对面卖烤栗子的老摊贩当时正收拾着他那辆被存根小票和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腌了好几年的旧推车,离丽痕书店门口那张新贴的告示不远。他远远看了他一眼,转过车把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用自己的车铃声帮她打了一段短促的招呼。是《预言家日报》把这个问题正式搬上了头版。
记者从蜂蜜公爵老板娘口中打听到那句谣言的原始出处后,追到霍格沃茨找到正在走廊上准备去上下一节黑魔法防御术课的里德尔,用那种所有记者在面对他时都会被某种磁场自动压低音量的语气问他:“里德尔教授,许多人都在猜测您会在北坡新住宅区为自己保留一栋宅子。您愿意向公众透露您未来可能的定居地点吗?”
走廊里正在往魔药储藏室方向走的几个低年级学生停住了脚步,旁边一个抱着整摞魔杖学论文的拉文克劳实习生把自己不小心撞在柱子上的鞋尖往后挪了挪,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里德尔转过头,用他那和在课堂上被问到某个恰好可以用当堂讲过的冷却窗口等比例推导来解答的提问时完全一样的声调,对着记者从灯光下轻轻移了半步,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任教,也许我会回冈特老宅看看。那栋房子空置了很多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还有一口我从没修过的旧水井。它需要被修缮,而我暂时还不打算退休。”
里德尔在说到“暂时还不打算退休”时嘴角终于浮现出那个所有霍格沃茨学生都能一眼认出的、温和而无法反驳的弧度。
整个对角巷在第二天傍晚就传开了这段话,而在戈德里克山谷旧草甸边抬头看到同一则报道的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则对旁边刚从北坡新建物资调度站走出来的多丽丝说了一句:“里德尔教授说的是‘暂时还不打算退休’。不是‘永远不会回去修那口水井’。”
多丽丝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刚从货运站新一批模块化墙体组件上扯下来的防护泡沫垫堆在调度站登记台下面,跟自己上次就用来垫过排队脚的临时垫板放在同一侧。她抬起头时看向贝拉的侧脸,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极其罕见的目光,越过新建的联排住宅去看老槐树的照片。
但这股被大众自行掀起又自行发酵的造势,并没有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回应降温。越来越多此前早就在不同阶段因为不同深度原因而将他放在了不必要再被额外审视位置上的人,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他选择住的这间教室、这间办公室、以及这棵从来不挡风却从不被移走的梧桐木下那一块他自己唯一认领过的暂坐台的理解。
雷古勒斯在委派管家把下一批布莱克家从外支继续归入教养院助学合作名单的登记表送来时,顺便夹了一张从格兰莫广场十二号书房旧草稿里抽出的小便条,便条上没有多余措辞,只写着:“我以前问过你是不是要把布莱克家的事写进更前头的位置。你说放旁边。现在我懂了,你是把你自己的名字也放在旁边。”雷古勒斯把便条放在他桌面上那叠被再版教材前言与下一届助理教师培训反馈表覆盖住最底层冈特旧笔盒的位置,然后自己照例坐在教养院的临时说明席。
西里斯没有便条。他只是在一次训练间隙把湿毛巾搭在自己脖子上,对着旁边正把自己刚从北坡新住宅区儿童活动场地外搬来的障碍物软垫按大小码整齐的同事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里德尔说不买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回答得无懈可击。”旁边那人没有理他。西里斯继续说:“他居然拿我们撞树枝那棵老槐树来当挡箭牌。”
邓布利多是在独自沿着霍格莫德北坡散步,看见首批入住者正在门槛边插上他们从自己此前临时宿舍里带来的旧扫帚与门牌时,才在一种很少再用的、仿佛隔着很远看两代人之间对话的距离里轻声说了一句:“他说他的岗位在霍格沃茨,这是一种很完美的回答。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当他不需要房子时,所有人都会替他留下一个房间。”
而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自己打算住在哪的人,那个在自己的便条上只留了“我家”笔迹的人,此刻正把自己刚从流转中心拿回来的月度住宅登记册摊开放在里德尔桌上。
艾米在上面勾出了几行已经审核通过但尚未找到合适邻接区域的新住户名字,用她的惯用笔法在旁边画了一道与当年在北坡未封顶前就画在草图上同样走向的弯线,然后把笔搁在墨水瓶边沿。她没有再复述那些关于“你是不是该给自己买一栋”的荒谬问题。她只是把杯底轻轻搁在那些登记表最靠上的一格空白处,说:
“你左边那个格子不用留。我把它的朝向改成了和你教室窗户同一边。反正你目前还是只会坐在窗台上继续敲编辑脚注。”里德尔把艾米从去年秋天开始陆续收在保险柜第二层里的几只不同材质不同年代却全都与冈特庄园有关的小物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她的登记册推到旁边叠放回第一份楼层平面图,把自己今晚还没画完的新节点草图转向她。她把茶杯把刚才他留在旁边的那只冈特老槐树果荚搁在草图角落,是她上次从庄园废墟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