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是一个小偷。

    他偷了外婆的名字,偷了她知青的身份,带着另一个女人走出大山。

    一个成了法学教授,站在讲台上谈公平。

    一个成了国画名家,在镜头前谈风骨。

    我的外婆却被困在大山里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叫“破鞋”。

    到死都没有闭眼。

    五十年过去。

    我靠外婆和妈妈两代人的托举走出大山,成为顶尖律所的合伙人。

    毕业季,我坐在律所首席面试官的位置上。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精致,从容,是政法大学最优秀的应届毕业生。

    我翻开她的简历,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家庭信息栏,停住了。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了句。

    “你没通过。”

    1.

    女孩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把资料合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说,你没有通过。”

    旁边的考官们面面相觑。左手边的张律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苏律,她才20岁,就已经拿到了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家重点刊物上发表了6篇论文,是个好苗子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

    女孩听到了。

    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崔意涵同学,你没有通过我的面试,请出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女孩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脸。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

    和我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像得刺眼。

    我的手攥紧了。

    女孩眉头皱起,盯着我,怒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爷爷是S大法学终身名誉教授。”

    “我的奶奶是著名国画家,国家画院终身院士。”

    “我爸妈生前都是最高法的法官,法律界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毕业于S大,国内最好的政法大学,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一。”

    她每说一句话,底气就更足一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俯视着我。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够资格?”

    “成绩只是一方面。”

    我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很平。

    “进入这个行业,我更在意的是优秀的人品和干净的背景。”

    “至于你的家人……”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被我攥出了褶皱。

    “在我这里不作为加分项。”

    “请你出去。”

    女孩愣住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拒绝,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恶意针对!”

    她抓起桌子上的资料,指着我,“苏晴是吧?你等着!我爷爷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苏律,你……”旁边的两个考官还想张嘴。

    我抬手,打断了。

    “继续。叫下一位候选人进来。”

    后面三位候选人,都很优秀。

    回到办公室,我正把他们的资料往桌上放。

    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陈斐就冲了进来。

    “苏晴,你疯了?你为什么淘汰崔意涵?”

    “你知道她家里什么背景吗?”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她爷爷是S大法学院的终身名誉教授,和我们律所有长期合作!现在你把她孙女拒之门外,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赶紧发布公示,马上录取!”

    “晚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我已经把她的档案退回去了。”

    陈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立刻变了。

    顾不上再说一个字,攥着手机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告诉我,你把事情闹大了。

    但我不怕。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2.

    我平静地看完三位候选人的资料,

    门被敲响了。

    陈斐弯着腰,恭敬地带着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

    “苏律,这位是崔意涵的奶奶,沈玉卿沈老。”

    他说完,重重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关上了门。

    我抬头看过去。

    她穿一身藏青色旗袍。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明明七十多岁的人,脸上却看不到几道皱纹。

    保养得真好。

    “苏律师。”

    她坐下,姿态是那种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高傲。

    “我孙女想来你们律所实习,辛苦你安排一下。”

    一个厚厚的红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我看着她的手。

    饱满,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但真正的沈玉卿,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在煤油灯下纳了一辈子鞋底,指关节粗大,手指上缠满旧布条,到死都没有伸直过。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您孙女没有通过。”

    她的脸往下沉了沉。

    眼镜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我。

    “苏律师,意涵是全国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刊上发表过六篇论文,专业课年年第一。你把她拦在门外,不觉得可笑吗?”

    “候选人已经定好了。”我把红包推回去,“比您孙女更合适。”

    她低头瞥了眼被推回去的红包,“怎么,嫌少?那你说个价。”

    我抬头看着她。

    “我挑人,有自己的原则,相信您作为一名老艺术家,应该比我更懂规矩,除非……”

    我顿了下,迎上她的目光,“在您眼里,原则这种东西是可以卖的。”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抱起胸,发出一声轻嗤。

    “小丫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眼神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们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没少陪男人睡觉吧?现在上位了,想拿着我孙女来立牌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意涵爸妈走得早,我跟老崔半辈子的心血全砸在她身上,你马上把她的入职手续办了。不然的话……”

    她扶了扶眼镜,鄙夷地看过来,“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陪几个男人睡觉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底下,藏了五十年的东西,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嘴脸。

    虽然偷来了身份,但骨子里这份视人如蝼蚁的刻薄,是改不掉的。

    她不是沈玉卿,真正的沈玉卿是我外婆。

    到死睁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攥紧了掌心,语气冷淡。

    “您说完了吗?”

    “崔夫人,面试结果不会更改。请回。”

    她的眉梢狠狠地拧了起来。

    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红包塞进包里。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门被重重摔上。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到十分钟。

    陈斐冲了进来。

    “苏晴,你是不是想造反?我再跟你说一遍!马上安排崔意涵入职!”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崔意涵没有通过我的面试,她不符合要求。”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电脑,“公示系统的权限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陈斐的脸色骤然一变。

    “苏晴!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不录取她,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爷爷可是崔建华!只要一句话,律所的前途就完了!”

    “马上给我解决好这件事,否则!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弯了弯嘴角。

    “好啊,我会亲自给崔教授打电话。”

    陈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临走时,重重摔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正好落在摊开的资料上。

    崔建华。

    沈玉卿。

    工工整整地被崔意涵填在家庭成员一栏里。

    一个,是我的外公,抛弃妻女的陈世美。

    另一个,是抢走我外婆人生的人。

    是一个小偷。

    我盯着看了许久。

    对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崔教授,我是至远律所的苏晴,关于崔意涵的事情,我想和您当面聊一下。”

    3.

    当晚。

    我走进那家中式茶馆。

    崔建华坐在小叶紫檀的圈椅上。

    他老了,胖了,穿着一身中山装。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道眉骨,和我看了三十年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崔教授。”

    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

    “苏律师,我调查过你,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年轻有为啊。”

    语气不急不缓,是被权势养出来的从容。

    “我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知道这一路不容易。”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不管你有什么顾虑,我很自信,意涵绝对在你用人的标准之内,只要你松口,我保证,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他说着,笑着扫了我一眼。

    “你还年轻,最缺的就是机会。”

    目光很轻,很随意。

    带着上位者的虚伪。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和外婆有六分相似。

    可他没认出来。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

    “崔教授。”

    我平静地看着他。

    “您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很好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这一路爬上来,踩过多少人?”

    崔建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刚才脸上虚伪地笑,不见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吧,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我图五十年前,他把大着肚子的外婆扔在大山里。

    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返城名额,带着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

    外婆被钉在“破鞋”这两个字上,困在大山里,一辈子。

    我妈生下来就被人叫“野种”。

    学校不许她进教室,说她妈不干净,她也脏。

    她蹲在教室外面听了两年,被老师撵走了。

    她没学上,十三岁就开始给人缝衣裳,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眼。

    两代人。两双烂手。

    供我走出大山,考上政法学校,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崔教授,我只图一个公道。”

    “我进来之前,已经把公示名单发出去了,不是崔意涵。”

    茶馆里安静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五十年的烂账。

    他脸色阴沉着,发出一声冷哼。

    “小姑娘,你太不识抬举了。”

    他手指在茶桌上点了点。

    “我今天见你,是想给你一个面子,但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装最下面那颗扣子。

    “拦我孙女的路,你还太嫩了些。”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手里那杯茶,一口没喝。

    凉透了。

    当晚。

    律所首页挂出一条紧急声明:

    原合伙人、面试官苏晴恶意阻挠正常招聘,有损教育公平,已被开除。

    没有调查。没有视频。

    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和一张我的照片。

    但评论区却像开了闸。

    舆论,像洪水一般涌来,对我发出审判:

    【这么年轻就当合伙人,怕是睡出来的吧?】

    【这回她算是踢到钢板了!】

    【就业公平就是被这种人毁的!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葬送在她手上!】

    我一条一条地看。没吭声。

    手机也在响。

    谩骂消息没完没了。

    其中有两条,是崔意涵发来的。

    【苏晴,失去一切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和我斗!】

    【明天,知远律所会为我正式举办一场公开发布会,我会正大光明地走进这个圈子,而你,以后在这个行业,一口饭都别想再吃上。】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妈坐在旁边,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缝了半辈子衣裳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晴晴……”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要不……算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双把我送出大山的手。

    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粗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我握了很久。

    “妈,做错事的,不是我们。”

    “这笔烂账,他们欠了五十年,该还了。”

    4.

    第二天上午。

    律所的会议室被布置一新。

    红色条幅拉在正中央,写着“维护招聘公平,捍卫法治精神”。

    陈斐和另外两个面试官坐在主位。

    崔建华和沈玉卿坐在代表席上,崔意涵坐在两人中间。

    台下,圈子里的媒体全来了。

    长枪短炮架了两排,直播设备亮着红灯。

    我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厅里,打开手机。

    直播开始了。

    陈斐整了整西装领带,走到台前。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到场。今天的发布会,是关于我所前合伙人苏晴,在本次招聘中恶意卡录优秀候选人的事件。”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神情凝重。

    “至远律所一向以公平正义为立所之本。我们接到举报后经过核查,面试官苏晴在面试过程中对第一候选人崔意涵同学进行无理由淘汰,性质极其恶劣。”

    说着,他右手重重一挥。

    大屏幕亮了。

    崔意涵的履历投在上面。

    S大法学院年级第一。

    全国模拟法庭冠军。

    六篇国刊论文。

    台下记者开始交头接耳。

    弹幕开始刷屏。

    【这么优秀的履历被刷下来?太离谱了。】

    【这苏晴到底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合伙人的?肯定有内情!】

    崔意涵目光落在大屏上,表情严肃,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陈斐往旁边让出一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面,请受害人家属,崔老教授说几句。”

    崔建华站起身,拉了拉中山装的衣襟,缓步上台。

    “各位。”

    他接过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正因为知道这一路有多不容易,我才更知道,公平二字的分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沉痛。

    “但是我没想到,在这么神圣的行业里,会有人把公平踩在脚下。今天,我不是为孙女发声,而是为万千学子发声。他们的未来,不容践踏!”

    台下掌声响了。前排有人站起来鼓掌。

    弹幕滚动变快了。

    【说得真好!崔教授为法学界奉献了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教育者!】

    【我鼻子都酸了,老教授是真的痛心啊,看他的手都在抖…】

    【苏晴这种人不配在这个行业!她该被吊销律师执照!】

    【苏晴必须公开道歉!给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崔建华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工作人员。

    回到座位的时候,“沈玉卿”拍了拍他的手背。

    接下来。

    崔意涵被请上了台。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裙,眼眶微红,接过话筒后,先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平复。

    “大家好,我就是本次事件的受害人,崔意涵。”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从第一天走进法学院,我就告诉自己,要用法律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我辛辛苦苦努力了四年,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可我没想到,还没踏入这个行业,就被一个人轻易地否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苏律师,后来我才了解到,苏律师在过往的面试中,偏爱男性候选人,女性候选人即使成绩再好,也常常被她以各种理由淘汰。”

    她顿了顿,握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些,指甲泛白。

    “也许,她无法接受一个律所有两个优秀的女性。可是这么多年,我的爷爷一直告诉我,法律这条路不分男女,女性一样可以优秀,一样可以为大众发声。苏律师这样做,是对教育的漠视,是对所有女性求职者的侮辱!”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所有女性求职者,想向她要一个公平。”

    崔建华在台下点点头,“沈玉卿”拿起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弹幕又滚起来了。

    【不愧是崔教授养大的孙女,这姑娘太勇敢了!】

    【苏晴媚男实锤了吧?打压女性求职者,恶心!】

    【崔意涵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支持她!】

    下一秒,干脆的掌声,从门口传来。

    我拍着手,走进去。

    “崔同学,说得真好。”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前排两个记者同时把镜头调转方向。

    崔意涵也看了过来,手里的话筒微微偏了偏。

    我走到台前,站定。

    “你说你代表所有女性求职者。”

    “那你在学术造假的时候,考虑过那些被你偷走论文的女生吗?”

    5.

    崔意涵的脸僵了一瞬。

    随即皱起眉,眼眶还泛着红,“苏律师,你针对我也要有个限度!当众泼脏水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崔同学,大家都说你很优秀。那你告诉我,你那六篇国刊论文,里面的论据论点、法律条例,出自哪本书?哪个案例?”

    她张了张嘴,目光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恢复了镇定。

    “苏律师,我不会陷入你的自证陷阱。”

    弹幕又出现了一片叫好声。都在夸崔意涵临危不乱。

    我点点头,向前又走了两步。

    “那我来替你说。”

    “你大一那年,买了一个贫困生的课程论文。大二买了第二篇。大三、大四各买了两篇。那六篇论文,都是我这些年义务指导的贫困生做的,被你拿去,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们不敢说,因为你是崔建华的孙女。”

    下一秒,大屏幕画面变了。

    六篇论文的原始文档出现在上面。

    每一篇都带着完整的修订留痕,那些深夜修改的批注,那些逐字逐句的调整,创作人的名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是崔意涵。

    “崔同学,谁主张,谁举证,这些证据你觉得够了吗?”我看过去。

    崔意涵的嘴唇在抖。

    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线缆。

    崔建华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弹幕开始质疑了。

    【不是吧?论文全是买的?这叫年级第一?】

    【我去,这就被打脸了吗?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有点不简单?】

    【所以…苏晴不录取她的真实原因是这样吗?】

    紧接着,被欺压过的人站出来了。

    【她大二把我手稿塞进自己包里,我找过学院,第二天就被辅导员约谈,让我不要“破坏同学团结”。】

    【那个论文是我舍友写的,她爷爷崔建华亲自打电话压这件事,我舍友最后连毕业都困难,差点被逼退学。】

    【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写了三个月的论文被她拿走,申诉无门,因为学校不敢得罪崔家。】

    崔意涵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崔建华也在看着这些弹幕,他的脸沉了。

    我笑了笑。

    抬手按了下翻页笔。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了。

    画面里,崔意涵的奶奶“沈玉卿”坐在我的办公桌前。

    “我孙女要来你们律所,辛苦你安排一下。”

    一个红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然后是后面的话。

    “你们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没少陪男人睡觉吧?”

    “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陪几个男人睡觉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弹幕这下疯了。

    【这是老艺术家说出来的话?这是什么素质?!】

    【这老太婆有病吧?女性优秀就是睡出来的?什么狗屁理论!】

    【她孙女刚刚还在替女性求职者发声……我真的是吐了。】

    全场静了。

    刚才的快门声停住了。

    画面卡在一个特写上。

    我把那个红包,推了回去。

    全场看得清清楚楚。

    “崔意涵,”我看着她,“你学术造假,你爷爷欺压那些贫困生的时候,你奶奶来给我行贿的时候,你想过教育公平吗?”

    崔意涵身体晃了两下。

    她猛地转头,眼睛红红地看向崔建华。

    “关掉!”崔建华猛地站起身,“陈律!把这个视频关掉!这是伪造!这是污蔑!苏晴,你身为法律人,竟敢伪造证据!”

    陈斐手忙脚乱地去碰设备。

    操作了半天,满头是汗。

    但画面却纹丝不动。

    他关不掉。

    他们开除了我。

    但系统的最高权限,还在我手上。

    这个直播系统,当初是我一手搭建的。

    我转头,看向崔建华。

    “崔教授,你刚才说,自己从大山走出来,很清楚一路走来的艰辛。不知道这艰辛里是否包括,你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妻女?”

    6.

    崔建华的神情变了一瞬,嘴角往下一沉。

    但很快,他目光端肃地看过来。

    “苏律师,不知道我们一家是哪里得罪你了,让你造了这些东西来泼脏水?”

    “你说我抛弃妻女,可谁不知道,我和我的夫人沈玉卿,相濡以沫五十载……”

    “沈玉卿?”

    我打断他,指向他身边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她,还是那个被你扔在大山里的沈玉卿?”

    全场安静了。

    崔建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李翠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弹开,撞到后排的桌腿。

    “你胡说些什么!在这里胡编乱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没看她。

    继续按了一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站在老槐树下。

    那张脸,和我有六七分相似。

    我看向崔建华。

    “崔教授,这张脸,你还记得吗?”

    崔建华盯着屏幕。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这只是当年插队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青年,对我有过好感,但早就被我严肃拒绝了。苏律师,你不要凭着一张照片,就在这里混淆视听。”

    “是吗?”

    我笑了笑。

    大屏幕又变了。

    一张一张,泛黄的信纸出现在屏幕上。

    重点内容,早就被我用红色的框线标注好。

    【玉卿,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玉卿,你再等等我。这次是真的快了,我很快就能拿到你的返城名额了。】

    【玉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放心,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家。】

    我一页一页地放。

    每一封的落款都是钢笔字:崔建华。

    台下没有人说话。

    快门声也停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份知青档案上。姓名栏:沈玉卿。照片上,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

    我的外婆,沈玉卿。

    弹幕彻底翻了。

    【所以这个才是真正的沈玉卿??那旁边那女的是谁??】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刚才还说拒绝了人家……撒谎不脸红吗?】

    【等等,所以真的沈玉卿被扔在山里,那他旁边这个老太婆是谁?假的沈玉卿?!靠!】

    崔建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可惜,她没有等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等到的是你和身边这个女人双宿双飞。你们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知青身份,走出了大山。一个成了法学教授,一个成了国画家,但真正的沈玉卿,被你们困在大山里,被人叫了一辈子破鞋。”

    我抬手,指向他身边的女人。

    “她不是沈玉卿。她是村长的女儿,她叫李翠兰。”

    李翠兰的脸扭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

    “胡说!什么李翠兰!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谁!”

    我看着她,笑了笑。

    大屏幕再次跳出一张照片。

    眼前的李翠兰,戴着墨镜,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一座祠堂前。

    供桌上摆着香烛。她弯着腰,手里捏着香。

    牌位上写着:李氏先祖。

    李翠兰的脸白了。

    她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弹幕已经疯狂了。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更多了。

    【我靠?李翠兰?所以她偷了人家的身份?】

    【这下彻底实锤了!一个村官的女儿,偷了知青的身份,风光了一辈子!】

    【真正的沈玉卿被叫了一辈子破鞋,假的沈玉卿成了艺术家,我浑身发冷!】

    【这一家人都是什么货色!怪不得儿子儿媳年纪轻轻都没了,原来是摊上这样的父母遭报应了!】

    崔建华的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沾上了一圈汗渍。

    他没有说话。

    可他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了。

    然后,门开了。

    我妈走了进来。

    7.

    她的背佝偻着。

    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照片。

    这是我外婆的骨灰盒。

    她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抬起头,看着崔建华。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但快门声却大了。

    紧接着,我妈举起手里的一张纸,是她的出生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1976年,是崔建华离开大山的那一年。

    出生日期:6月13号,和崔建华信上说的日子,对上了。

    崔建华的瞳孔,猛地颤了颤。

    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

    弹幕彻底炸了。

    【那张脸……不用DNA了,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禽兽?把大肚子的老婆扔在山里,自己跑出来当教授?】

    【他刚才还在台上谈公平……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人还当教授。他配吗?上梁不正下梁歪!】

    直播间的观众到达了顶峰

    崔建华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在发抖,“陈律!赶紧把直播关了!”

    这一次,连陈斐也不敢动了。

    这场直播是崔建华事先打了招呼的。

    全网置顶。所有媒体都是他请来的。

    本来是用来审判我的。

    现在,成了他自己的审判台。

    我妈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等了一辈子的人,今天,我把你带来了。你好好看看他。”

    她抬起头,看着崔建华。

    “你看看他这张脸。看看他身边这个女人。看看他们过的日子。”

    崔建华的身体在晃。

    他扶住了椅背,指节泛白。

    “崔教授,你说你从大山里走出来,最懂公平。可你配谈公平吗?”

    我死死地看着他。

    “你每一次喊出‘沈玉卿’这个名字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崔建华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片。

    他身上最后的力气垮了,肩膀塌了,嘴里只剩一句话。

    “这是污蔑……是污蔑。”

    然后。

    他的手机响了。

    崔建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抖着手接起时,不小心点成了外放。

    “崔教授,我是S大校纪委。学校已成立专项调查组,针对你涉嫌身份造假、学术不端、利用职权打压学生举报等行为,正式启动调查程序。请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校接受问询。”

    电话挂断。

    崔建华瘫坐在地上。

    风光了一辈子的崔老教授,最后一丝体面,没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当年我……我也是没办法……都是她,是她用家里的关系向我施压……”

    他颤抖的手,指向了坐在旁边的李翠兰。

    李翠兰尖叫起来:“崔建华!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当年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关我什么事——”

    “你闭嘴!”崔建华猛地转头,额上青筋暴起,“当年不是你爹逼我,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爹?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爹!是你自己来找我的!你说那个乡下女人配不上你!”

    两个人开始互相攀咬。

    五十年的相濡以沫。

    老教育家的从容。

    老艺术家的风骨。

    在真相面前碎成了渣。

    最后,崔建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对不起。”

    我静静地看着他。

    把骨灰盒抱起来,放在他面前。

    “真正该道歉的,不是我。是她。”

    “她因为你,到死都没有地方下葬。她没有身份,那里没有她的祖坟。”

    “玉卿……”

    他浑身抖得像是要散架。

    8.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由远及近。

    两名警察走进会议室。

    “崔建华、李翠兰,因涉嫌伪造身份、侵占他人合法权益,请配合调查。”

    手铐铐上他的手腕。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怀里的骨灰盒。

    “对不起……玉卿……对不起……”

    那声欠了50年的道歉。

    他终于说出来了。

    但外婆听不到了。

    没关系。

    这笔账,我算清楚了。

    当天晚上,S大学发布正式声明。

    崔建华因身份造假、学术不端、利用职权打压学生,被永久开除教职,取消一切荣誉头衔,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中国美术家协会发布声明。李翠兰假冒他人身份,骗取艺术家资格,一并移交司法机关,取消所有身份和荣誉,终身不得再入协会。

    崔意涵因六项学术造假,被S大开除学籍,取消学位,终身不得从事法律行业。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关上。

    母亲坐在旁边,手还在抖。

    从今天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们做到了。”

    她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话来。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我们把外婆安葬了。

    在城郊的公墓里。

    正南朝向,阳光最好的一格。

    墓碑不大,但上面工整地刻了名字:沈玉卿。

    她被困在大山里五十年,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今天,她终于走出那座大山了。

    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字,被人记住。

    母亲跪在墓碑前,把那双满是针眼的手放在碑面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了很久。

    我跪在她身旁,把手抚上墓碑:“外婆,这公道迟了五十年。我们替你讨回来了。”

    风吹过来,阳光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陈斐被律所股东会全票罢免,当天就搬空了办公室。

    我再次回到了合伙人的位置。

    还是那间办公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成了最高合伙人。

    回到律所后,我重新发布了公示名单。

    还是之前我选的那个候选人,一名优秀的贫困生,靠着爷爷奶奶捡废品考上大学的男孩。

    来入职的那天,他站在我办公室,眼眶红了。

    “苏律,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见到你该说什么。”

    “我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你做的事。”

    我把工牌递给他。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只是替你搬开了路上的一块石头。”

    “以后你也会坐到某个位置上,也会有人等你点头,等你伸手。到时候,请记住你来时的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把工牌郑重地戴在胸前。

    走出去时,眼里的光更坚定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案卷上。

    里面可能还有很多“沈玉卿”,她们还被困在自己的大山里。

    我把手按在案卷上。

    下一场仗,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