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是一个小偷。
他偷了外婆的名字,偷了她知青的身份,带着另一个女人走出大山。
一个成了法学教授,站在讲台上谈公平。
一个成了国画名家,在镜头前谈风骨。
我的外婆却被困在大山里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叫“破鞋”。
到死都没有闭眼。
五十年过去。
我靠外婆和妈妈两代人的托举走出大山,成为顶尖律所的合伙人。
毕业季,我坐在律所首席面试官的位置上。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精致,从容,是政法大学最优秀的应届毕业生。
我翻开她的简历,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家庭信息栏,停住了。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我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了句。
“你没通过。”
1.
女孩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说什么?”
我把资料合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说,你没有通过。”
旁边的考官们面面相觑。左手边的张律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
“苏律,她才20岁,就已经拿到了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家重点刊物上发表了6篇论文,是个好苗子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
女孩听到了。
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我考虑得很清楚。”我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崔意涵同学,你没有通过我的面试,请出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女孩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脸。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
和我看过的那张老照片,像得刺眼。
我的手攥紧了。
女孩眉头皱起,盯着我,怒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爷爷是S大法学终身名誉教授。”
“我的奶奶是著名国画家,国家画院终身院士。”
“我爸妈生前都是最高法的法官,法律界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毕业于S大,国内最好的政法大学,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一。”
她每说一句话,底气就更足一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俯视着我。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够资格?”
“成绩只是一方面。”
我平静地看着她,声音很平。
“进入这个行业,我更在意的是优秀的人品和干净的背景。”
“至于你的家人……”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被我攥出了褶皱。
“在我这里不作为加分项。”
“请你出去。”
女孩愣住了。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当众拒绝,脸涨得通红。
“你这是在恶意针对!”
她抓起桌子上的资料,指着我,“苏晴是吧?你等着!我爷爷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苏律,你……”旁边的两个考官还想张嘴。
我抬手,打断了。
“继续。叫下一位候选人进来。”
后面三位候选人,都很优秀。
回到办公室,我正把他们的资料往桌上放。
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陈斐就冲了进来。
“苏晴,你疯了?你为什么淘汰崔意涵?”
“你知道她家里什么背景吗?”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她爷爷是S大法学院的终身名誉教授,和我们律所有长期合作!现在你把她孙女拒之门外,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赶紧发布公示,马上录取!”
“晚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我已经把她的档案退回去了。”
陈斐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立刻变了。
顾不上再说一个字,攥着手机大步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在告诉我,你把事情闹大了。
但我不怕。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2.
我平静地看完三位候选人的资料,
门被敲响了。
陈斐弯着腰,恭敬地带着一位老妇人走了进来。
“苏律,这位是崔意涵的奶奶,沈玉卿沈老。”
他说完,重重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关上了门。
我抬头看过去。
她穿一身藏青色旗袍。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
明明七十多岁的人,脸上却看不到几道皱纹。
保养得真好。
“苏律师。”
她坐下,姿态是那种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高傲。
“我孙女想来你们律所实习,辛苦你安排一下。”
一个厚厚的红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我看着她的手。
饱满,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但真正的沈玉卿,她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在煤油灯下纳了一辈子鞋底,指关节粗大,手指上缠满旧布条,到死都没有伸直过。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您孙女没有通过。”
她的脸往下沉了沉。
眼镜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我。
“苏律师,意涵是全国模拟法庭冠军,在国刊上发表过六篇论文,专业课年年第一。你把她拦在门外,不觉得可笑吗?”
“候选人已经定好了。”我把红包推回去,“比您孙女更合适。”
她低头瞥了眼被推回去的红包,“怎么,嫌少?那你说个价。”
我抬头看着她。
“我挑人,有自己的原则,相信您作为一名老艺术家,应该比我更懂规矩,除非……”
我顿了下,迎上她的目光,“在您眼里,原则这种东西是可以卖的。”
她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抱起胸,发出一声轻嗤。
“小丫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的眼神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们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没少陪男人睡觉吧?现在上位了,想拿着我孙女来立牌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意涵爸妈走得早,我跟老崔半辈子的心血全砸在她身上,你马上把她的入职手续办了。不然的话……”
她扶了扶眼镜,鄙夷地看过来,“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陪几个男人睡觉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底下,藏了五十年的东西,到底还是露出来了。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嘴脸。
虽然偷来了身份,但骨子里这份视人如蝼蚁的刻薄,是改不掉的。
她不是沈玉卿,真正的沈玉卿是我外婆。
到死睁着眼,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是她丈夫的名字。
我攥紧了掌心,语气冷淡。
“您说完了吗?”
“崔夫人,面试结果不会更改。请回。”
她的眉梢狠狠地拧了起来。
站起身,一把拿起桌上的红包塞进包里。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门被重重摔上。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不到十分钟。
陈斐冲了进来。
“苏晴,你是不是想造反?我再跟你说一遍!马上安排崔意涵入职!”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崔意涵没有通过我的面试,她不符合要求。”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电脑,“公示系统的权限在我手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陈斐的脸色骤然一变。
“苏晴!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不录取她,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爷爷可是崔建华!只要一句话,律所的前途就完了!”
“马上给我解决好这件事,否则!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弯了弯嘴角。
“好啊,我会亲自给崔教授打电话。”
陈斐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临走时,重重摔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正好落在摊开的资料上。
崔建华。
沈玉卿。
工工整整地被崔意涵填在家庭成员一栏里。
一个,是我的外公,抛弃妻女的陈世美。
另一个,是抢走我外婆人生的人。
是一个小偷。
我盯着看了许久。
对着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崔教授,我是至远律所的苏晴,关于崔意涵的事情,我想和您当面聊一下。”
3.
当晚。
我走进那家中式茶馆。
崔建华坐在小叶紫檀的圈椅上。
他老了,胖了,穿着一身中山装。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脸,那道眉骨,和我看了三十年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崔教授。”
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抬眼。
“苏律师,我调查过你,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年轻有为啊。”
语气不急不缓,是被权势养出来的从容。
“我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知道这一路不容易。”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不管你有什么顾虑,我很自信,意涵绝对在你用人的标准之内,只要你松口,我保证,你在这个圈子里,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他说着,笑着扫了我一眼。
“你还年轻,最缺的就是机会。”
目光很轻,很随意。
带着上位者的虚伪。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哪怕所有人都说,我和外婆有六分相似。
可他没认出来。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
“崔教授。”
我平静地看着他。
“您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很好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这一路爬上来,踩过多少人?”
崔建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刚才脸上虚伪地笑,不见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吧,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我图五十年前,他把大着肚子的外婆扔在大山里。
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返城名额,带着另一个女人双宿双飞。
外婆被钉在“破鞋”这两个字上,困在大山里,一辈子。
我妈生下来就被人叫“野种”。
学校不许她进教室,说她妈不干净,她也脏。
她蹲在教室外面听了两年,被老师撵走了。
她没学上,十三岁就开始给人缝衣裳,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眼。
两代人。两双烂手。
供我走出大山,考上政法学校,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崔教授,我只图一个公道。”
“我进来之前,已经把公示名单发出去了,不是崔意涵。”
茶馆里安静了。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隔着五十年的烂账。
他脸色阴沉着,发出一声冷哼。
“小姑娘,你太不识抬举了。”
他手指在茶桌上点了点。
“我今天见你,是想给你一个面子,但你自己把路走窄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装最下面那颗扣子。
“拦我孙女的路,你还太嫩了些。”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手里那杯茶,一口没喝。
凉透了。
当晚。
律所首页挂出一条紧急声明:
原合伙人、面试官苏晴恶意阻挠正常招聘,有损教育公平,已被开除。
没有调查。没有视频。
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和一张我的照片。
但评论区却像开了闸。
舆论,像洪水一般涌来,对我发出审判:
【这么年轻就当合伙人,怕是睡出来的吧?】
【这回她算是踢到钢板了!】
【就业公平就是被这种人毁的!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葬送在她手上!】
我一条一条地看。没吭声。
手机也在响。
谩骂消息没完没了。
其中有两条,是崔意涵发来的。
【苏晴,失去一切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和我斗!】
【明天,知远律所会为我正式举办一场公开发布会,我会正大光明地走进这个圈子,而你,以后在这个行业,一口饭都别想再吃上。】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妈坐在旁边,背过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
那双缝了半辈子衣裳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晴晴……”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要不……算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这双把我送出大山的手。
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粗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我握了很久。
“妈,做错事的,不是我们。”
“这笔烂账,他们欠了五十年,该还了。”
4.
第二天上午。
律所的会议室被布置一新。
红色条幅拉在正中央,写着“维护招聘公平,捍卫法治精神”。
陈斐和另外两个面试官坐在主位。
崔建华和沈玉卿坐在代表席上,崔意涵坐在两人中间。
台下,圈子里的媒体全来了。
长枪短炮架了两排,直播设备亮着红灯。
我坐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厅里,打开手机。
直播开始了。
陈斐整了整西装领带,走到台前。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到场。今天的发布会,是关于我所前合伙人苏晴,在本次招聘中恶意卡录优秀候选人的事件。”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神情凝重。
“至远律所一向以公平正义为立所之本。我们接到举报后经过核查,面试官苏晴在面试过程中对第一候选人崔意涵同学进行无理由淘汰,性质极其恶劣。”
说着,他右手重重一挥。
大屏幕亮了。
崔意涵的履历投在上面。
S大法学院年级第一。
全国模拟法庭冠军。
六篇国刊论文。
台下记者开始交头接耳。
弹幕开始刷屏。
【这么优秀的履历被刷下来?太离谱了。】
【这苏晴到底是什么来头,胆子这么大?】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合伙人的?肯定有内情!】
崔意涵目光落在大屏上,表情严肃,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陈斐往旁边让出一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面,请受害人家属,崔老教授说几句。”
崔建华站起身,拉了拉中山装的衣襟,缓步上台。
“各位。”
他接过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正因为知道这一路有多不容易,我才更知道,公平二字的分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沉痛。
“但是我没想到,在这么神圣的行业里,会有人把公平踩在脚下。今天,我不是为孙女发声,而是为万千学子发声。他们的未来,不容践踏!”
台下掌声响了。前排有人站起来鼓掌。
弹幕滚动变快了。
【说得真好!崔教授为法学界奉献了一辈子,这才是真正的教育者!】
【我鼻子都酸了,老教授是真的痛心啊,看他的手都在抖…】
【苏晴这种人不配在这个行业!她该被吊销律师执照!】
【苏晴必须公开道歉!给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崔建华点了点头,把话筒递给工作人员。
回到座位的时候,“沈玉卿”拍了拍他的手背。
接下来。
崔意涵被请上了台。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裙,眼眶微红,接过话筒后,先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平复。
“大家好,我就是本次事件的受害人,崔意涵。”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从第一天走进法学院,我就告诉自己,要用法律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我辛辛苦苦努力了四年,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可我没想到,还没踏入这个行业,就被一个人轻易地否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苏律师,后来我才了解到,苏律师在过往的面试中,偏爱男性候选人,女性候选人即使成绩再好,也常常被她以各种理由淘汰。”
她顿了顿,握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些,指甲泛白。
“也许,她无法接受一个律所有两个优秀的女性。可是这么多年,我的爷爷一直告诉我,法律这条路不分男女,女性一样可以优秀,一样可以为大众发声。苏律师这样做,是对教育的漠视,是对所有女性求职者的侮辱!”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所有女性求职者,想向她要一个公平。”
崔建华在台下点点头,“沈玉卿”拿起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弹幕又滚起来了。
【不愧是崔教授养大的孙女,这姑娘太勇敢了!】
【苏晴媚男实锤了吧?打压女性求职者,恶心!】
【崔意涵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支持她!】
下一秒,干脆的掌声,从门口传来。
我拍着手,走进去。
“崔同学,说得真好。”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前排两个记者同时把镜头调转方向。
崔意涵也看了过来,手里的话筒微微偏了偏。
我走到台前,站定。
“你说你代表所有女性求职者。”
“那你在学术造假的时候,考虑过那些被你偷走论文的女生吗?”
5.
崔意涵的脸僵了一瞬。
随即皱起眉,眼眶还泛着红,“苏律师,你针对我也要有个限度!当众泼脏水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崔同学,大家都说你很优秀。那你告诉我,你那六篇国刊论文,里面的论据论点、法律条例,出自哪本书?哪个案例?”
她张了张嘴,目光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很快恢复了镇定。
“苏律师,我不会陷入你的自证陷阱。”
弹幕又出现了一片叫好声。都在夸崔意涵临危不乱。
我点点头,向前又走了两步。
“那我来替你说。”
“你大一那年,买了一个贫困生的课程论文。大二买了第二篇。大三、大四各买了两篇。那六篇论文,都是我这些年义务指导的贫困生做的,被你拿去,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们不敢说,因为你是崔建华的孙女。”
下一秒,大屏幕画面变了。
六篇论文的原始文档出现在上面。
每一篇都带着完整的修订留痕,那些深夜修改的批注,那些逐字逐句的调整,创作人的名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是崔意涵。
“崔同学,谁主张,谁举证,这些证据你觉得够了吗?”我看过去。
崔意涵的嘴唇在抖。
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线缆。
崔建华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弹幕开始质疑了。
【不是吧?论文全是买的?这叫年级第一?】
【我去,这就被打脸了吗?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有点不简单?】
【所以…苏晴不录取她的真实原因是这样吗?】
紧接着,被欺压过的人站出来了。
【她大二把我手稿塞进自己包里,我找过学院,第二天就被辅导员约谈,让我不要“破坏同学团结”。】
【那个论文是我舍友写的,她爷爷崔建华亲自打电话压这件事,我舍友最后连毕业都困难,差点被逼退学。】
【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写了三个月的论文被她拿走,申诉无门,因为学校不敢得罪崔家。】
崔意涵站在台上,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崔建华也在看着这些弹幕,他的脸沉了。
我笑了笑。
抬手按了下翻页笔。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了。
画面里,崔意涵的奶奶“沈玉卿”坐在我的办公桌前。
“我孙女要来你们律所,辛苦你安排一下。”
一个红包,从桌面上推过来。
然后是后面的话。
“你们这种年轻女人我见多了。仗着有几分姿色,没少陪男人睡觉吧?”
“我们家在这个圈子里扎根几十年,攒下的人脉,不是你多陪几个男人睡觉就能得到的,你别不识抬举。”
弹幕这下疯了。
【这是老艺术家说出来的话?这是什么素质?!】
【这老太婆有病吧?女性优秀就是睡出来的?什么狗屁理论!】
【她孙女刚刚还在替女性求职者发声……我真的是吐了。】
全场静了。
刚才的快门声停住了。
画面卡在一个特写上。
我把那个红包,推了回去。
全场看得清清楚楚。
“崔意涵,”我看着她,“你学术造假,你爷爷欺压那些贫困生的时候,你奶奶来给我行贿的时候,你想过教育公平吗?”
崔意涵身体晃了两下。
她猛地转头,眼睛红红地看向崔建华。
“关掉!”崔建华猛地站起身,“陈律!把这个视频关掉!这是伪造!这是污蔑!苏晴,你身为法律人,竟敢伪造证据!”
陈斐手忙脚乱地去碰设备。
操作了半天,满头是汗。
但画面却纹丝不动。
他关不掉。
他们开除了我。
但系统的最高权限,还在我手上。
这个直播系统,当初是我一手搭建的。
我转头,看向崔建华。
“崔教授,你刚才说,自己从大山走出来,很清楚一路走来的艰辛。不知道这艰辛里是否包括,你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妻女?”
6.
崔建华的神情变了一瞬,嘴角往下一沉。
但很快,他目光端肃地看过来。
“苏律师,不知道我们一家是哪里得罪你了,让你造了这些东西来泼脏水?”
“你说我抛弃妻女,可谁不知道,我和我的夫人沈玉卿,相濡以沫五十载……”
“沈玉卿?”
我打断他,指向他身边那个女人。
“你说的是她,还是那个被你扔在大山里的沈玉卿?”
全场安静了。
崔建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李翠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弹开,撞到后排的桌腿。
“你胡说些什么!在这里胡编乱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没看她。
继续按了一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站在老槐树下。
那张脸,和我有六七分相似。
我看向崔建华。
“崔教授,这张脸,你还记得吗?”
崔建华盯着屏幕。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这只是当年插队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青年,对我有过好感,但早就被我严肃拒绝了。苏律师,你不要凭着一张照片,就在这里混淆视听。”
“是吗?”
我笑了笑。
大屏幕又变了。
一张一张,泛黄的信纸出现在屏幕上。
重点内容,早就被我用红色的框线标注好。
【玉卿,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玉卿,你再等等我。这次是真的快了,我很快就能拿到你的返城名额了。】
【玉卿,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放心,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家。】
我一页一页地放。
每一封的落款都是钢笔字:崔建华。
台下没有人说话。
快门声也停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份知青档案上。姓名栏:沈玉卿。照片上,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
我的外婆,沈玉卿。
弹幕彻底翻了。
【所以这个才是真正的沈玉卿??那旁边那女的是谁??】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刚才还说拒绝了人家……撒谎不脸红吗?】
【等等,所以真的沈玉卿被扔在山里,那他旁边这个老太婆是谁?假的沈玉卿?!靠!】
崔建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可惜,她没有等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等到的是你和身边这个女人双宿双飞。你们偷了她的名字,偷了她的知青身份,走出了大山。一个成了法学教授,一个成了国画家,但真正的沈玉卿,被你们困在大山里,被人叫了一辈子破鞋。”
我抬手,指向他身边的女人。
“她不是沈玉卿。她是村长的女儿,她叫李翠兰。”
李翠兰的脸扭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
“胡说!什么李翠兰!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谁!”
我看着她,笑了笑。
大屏幕再次跳出一张照片。
眼前的李翠兰,戴着墨镜,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一座祠堂前。
供桌上摆着香烛。她弯着腰,手里捏着香。
牌位上写着:李氏先祖。
李翠兰的脸白了。
她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弹幕已经疯狂了。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更多了。
【我靠?李翠兰?所以她偷了人家的身份?】
【这下彻底实锤了!一个村官的女儿,偷了知青的身份,风光了一辈子!】
【真正的沈玉卿被叫了一辈子破鞋,假的沈玉卿成了艺术家,我浑身发冷!】
【这一家人都是什么货色!怪不得儿子儿媳年纪轻轻都没了,原来是摊上这样的父母遭报应了!】
崔建华的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沾上了一圈汗渍。
他没有说话。
可他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了。
然后,门开了。
我妈走了进来。
7.
她的背佝偻着。
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她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贴着一张照片。
这是我外婆的骨灰盒。
她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抬起头,看着崔建华。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但快门声却大了。
紧接着,我妈举起手里的一张纸,是她的出生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1976年,是崔建华离开大山的那一年。
出生日期:6月13号,和崔建华信上说的日子,对上了。
崔建华的瞳孔,猛地颤了颤。
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
弹幕彻底炸了。
【那张脸……不用DNA了,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禽兽?把大肚子的老婆扔在山里,自己跑出来当教授?】
【他刚才还在台上谈公平……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人还当教授。他配吗?上梁不正下梁歪!】
直播间的观众到达了顶峰
崔建华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在发抖,“陈律!赶紧把直播关了!”
这一次,连陈斐也不敢动了。
这场直播是崔建华事先打了招呼的。
全网置顶。所有媒体都是他请来的。
本来是用来审判我的。
现在,成了他自己的审判台。
我妈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等了一辈子的人,今天,我把你带来了。你好好看看他。”
她抬起头,看着崔建华。
“你看看他这张脸。看看他身边这个女人。看看他们过的日子。”
崔建华的身体在晃。
他扶住了椅背,指节泛白。
“崔教授,你说你从大山里走出来,最懂公平。可你配谈公平吗?”
我死死地看着他。
“你每一次喊出‘沈玉卿’这个名字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崔建华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片。
他身上最后的力气垮了,肩膀塌了,嘴里只剩一句话。
“这是污蔑……是污蔑。”
然后。
他的手机响了。
崔建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抖着手接起时,不小心点成了外放。
“崔教授,我是S大校纪委。学校已成立专项调查组,针对你涉嫌身份造假、学术不端、利用职权打压学生举报等行为,正式启动调查程序。请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校接受问询。”
电话挂断。
崔建华瘫坐在地上。
风光了一辈子的崔老教授,最后一丝体面,没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当年我……我也是没办法……都是她,是她用家里的关系向我施压……”
他颤抖的手,指向了坐在旁边的李翠兰。
李翠兰尖叫起来:“崔建华!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当年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关我什么事——”
“你闭嘴!”崔建华猛地转头,额上青筋暴起,“当年不是你爹逼我,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爹?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爹!是你自己来找我的!你说那个乡下女人配不上你!”
两个人开始互相攀咬。
五十年的相濡以沫。
老教育家的从容。
老艺术家的风骨。
在真相面前碎成了渣。
最后,崔建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对不起。”
我静静地看着他。
把骨灰盒抱起来,放在他面前。
“真正该道歉的,不是我。是她。”
“她因为你,到死都没有地方下葬。她没有身份,那里没有她的祖坟。”
“玉卿……”
他浑身抖得像是要散架。
8.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由远及近。
两名警察走进会议室。
“崔建华、李翠兰,因涉嫌伪造身份、侵占他人合法权益,请配合调查。”
手铐铐上他的手腕。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怀里的骨灰盒。
“对不起……玉卿……对不起……”
那声欠了50年的道歉。
他终于说出来了。
但外婆听不到了。
没关系。
这笔账,我算清楚了。
当天晚上,S大学发布正式声明。
崔建华因身份造假、学术不端、利用职权打压学生,被永久开除教职,取消一切荣誉头衔,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中国美术家协会发布声明。李翠兰假冒他人身份,骗取艺术家资格,一并移交司法机关,取消所有身份和荣誉,终身不得再入协会。
崔意涵因六项学术造假,被S大开除学籍,取消学位,终身不得从事法律行业。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关上。
母亲坐在旁边,手还在抖。
从今天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
“妈。我们做到了。”
她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话来。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我们把外婆安葬了。
在城郊的公墓里。
正南朝向,阳光最好的一格。
墓碑不大,但上面工整地刻了名字:沈玉卿。
她被困在大山里五十年,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今天,她终于走出那座大山了。
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字,被人记住。
母亲跪在墓碑前,把那双满是针眼的手放在碑面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了很久。
我跪在她身旁,把手抚上墓碑:“外婆,这公道迟了五十年。我们替你讨回来了。”
风吹过来,阳光晒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陈斐被律所股东会全票罢免,当天就搬空了办公室。
我再次回到了合伙人的位置。
还是那间办公室,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成了最高合伙人。
回到律所后,我重新发布了公示名单。
还是之前我选的那个候选人,一名优秀的贫困生,靠着爷爷奶奶捡废品考上大学的男孩。
来入职的那天,他站在我办公室,眼眶红了。
“苏律,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见到你该说什么。”
“我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你做的事。”
我把工牌递给他。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只是替你搬开了路上的一块石头。”
“以后你也会坐到某个位置上,也会有人等你点头,等你伸手。到时候,请记住你来时的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把工牌郑重地戴在胸前。
走出去时,眼里的光更坚定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案卷上。
里面可能还有很多“沈玉卿”,她们还被困在自己的大山里。
我把手按在案卷上。
下一场仗,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