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吃过亏的沈芸也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整个人更加憔悴起来。
她不再大刀阔斧地改革了,也不再急着收服下人了。
把管家的事全交还给了侯夫人,自己安心在院子里养身子。
每天早晚,我会泡一杯温和的茶送过去。
有时候是红茶,有时候是老白茶,看她的身体状况而定。
她开始跟我说话。
不是主子对奴婢的那种说话,而是像寻常人之间的聊天。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在安阳伯府的日子,说她母亲早逝,说她父亲续弦之后她在府里的处境。
“我十三岁那年,继母生了个弟弟。从那以后,我在府里就像个外人。”
她端着茶碗,目光有些空。
“我拼命地学规矩、学管家、学一切该学的东西,就是为了嫁进侯府以后不被婆家看轻。”
“可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我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阿蘅,你知道吗?我出嫁的前一天还有人跟我说,‘你能嫁进永宁侯府已经是烧高香了,别不知足’。”
“我明明是安阳伯府的嫡女,但在继母手下,我活得跟庶女也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明白了。
沈芸的急功近利、强势、不近人情,全都源于她骨子里的不安全感。
她太怕被人看轻了,所以拼命想证明自己。
她太怕被取代了,所以拼命想抓住一切。
可她越用力,越适得其反。
我想起刚进侯府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茶房的老嬷嬷教我的时候留了好几手。
我泡的茶老是发苦发涩,被各房退回来过无数次。
我没哭,没闹,没求任何人。
我白天干活,夜里点着油灯翻茶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老嬷嬷不教我,我就自己去琢磨,一次不对就两次,两次不对就十次。
整整两年,我才把泡茶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了。
后来老嬷嬷告老还乡了,我再没被人为难过。
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我的手艺好到谁都无法替代。
这个念头忽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迷雾。
我为什么只能被动地等着沈芸折腾?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做点什么?
我泡了五年茶,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茶是一绝?
我的手艺,难道就只配在侯府的茶房里蒙尘?
我抬起头,看着沈芸。
她靠在枕上,茶碗已经空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夫人。”我开口。
“奴婢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芸抬起头,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奴婢虽然只是个泡茶的,但在府里待了五年,各房各院的人情世故多少知道一些。如果夫人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意替夫人分忧。”
沈芸有些意外,“你不怕得罪人?”
“怕。”我老实说。
“但更怕侯府再这么乱下去,我连茶都泡不成。”
沈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映得几乎透明。
她弯起唇角,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暖意。
“阿蘅,你知道吗,我小产那天你送来的那杯茶,是我嫁进侯府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我有些动容:“那杯茶不值当什么。”
“值当。”
沈芸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阿蘅,你说得对,我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我需要帮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管事娘子,你跟我一起理一理这侯府的烂账。”
我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