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天眨眼就过去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一如往常,好似时光未曾流逝。
这些天里,阮玉白一次都没来过。
只有霁无涯偶尔过来。
一开始,霁无涯带了裁缝。
“婚期定了,宗主命我为你定制婚服。”霁无涯说。
裁缝麻利地为吴焕量了尺寸。
吴焕站在中央一动不动,任由裁缝记录。
这时,霁无涯在吴焕手里塞了枚玉简。
“大典的流程,你看一下。”她说。
吴焕“嗯”了一声,当即用神识查看。
三跪九叩,祭天告祖,共饮合衾酒。
当年他和阮玉白求不而不得的正式婚礼,竟然在物是人非的现下得到了。
他垂眸,收起了玉简。
“多谢长老。”他说道。
“不必。”霁无涯看着他,“带给你的药,记得吃。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当日医修开的药方,她已经命人寻来,制成了丹药。
“好的,没有事再麻烦长老了。”吴焕十分感激霁无涯,发生了曾经的事,霁无涯没有砍了自己,已经格外开恩。
现在还几次三番帮助自己。
霁无涯在心里叹气,笑着说:“上次你托我照顾的那两个生魂,我把她们放入如意镜了。”
吴焕看向霁无涯。
霁无涯:“如意镜中的幻境与现实隔绝,魂魄在里面可以得到滋养,不会消散。等妖王一事平息了,我们再寻他法为她们重塑肉身。”
“多谢。”吴焕立即要跪。
霁无涯阻止了他。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说道:“以前种种,不提了。但从今之后,你是宗主道侣,谨记自己的身份,不可再背弃宗门。”
吴焕重重点头:
“我明白。”
*
霁无涯下一次来,就是送婚服。
顺便还带来了吴璃。
“爹亲!”小白狼跳进屋里。
吴焕很想吴璃,这些天,他不停安慰自己,早晚都是要离开的,吴璃能早点习惯没有他在的日子,也是应该。
可见到吴璃,吴焕还是一把抱住小白狼。
“阿璃宝贝。”他不停地亲吻吴璃的小脑袋:“爹亲好想你。”
“阿璃也想爹亲。”吴璃说:“爹爹每天逼我修炼,好累哦!”
吴焕忍俊不禁,揉了揉吴璃的毛毛:“修炼是必须修炼的,这样才能快点化形呀。”
“嗯!”吴璃高兴地跑到霁无涯身边,用前爪挠霁无涯的衣角:“爹爹还给我做了衣裳!等我化形了就能穿啦!”
吴焕本来对婚服没有心思,闻言才看向霁无涯带来的衣笥。
霁无涯俯身抱起吴璃,笑着道:“我特意把阿璃带来,看你试礼服。”
这句“阿璃”让吴焕十分开心。
代表霁无涯和吴璃变得亲近了。
太好了。
他顺从地开始穿婚服。
片刻之后……
“哇!爹亲好好看!”
吴璃惊呼道。
红色的凤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封上缀着一枚暖玉。吴焕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红衣人影看着他,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吴焕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
“很合身。”霁无涯打量着:“似乎不需要改动了。”
吴焕没听见霁无涯的话。
他低头看着婚服的下摆。凤缎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阮玉白私自拜天地的时候。
那时他们穿的,也是红色。
阮玉白说,没有亲朋见证可以,他们自己,要漂漂亮亮。
于是花高价定了一套。
吴焕当时喜欢得不得了,穿着那件婚服,在阮玉白面前转了好几圈。
“玉白,我好看吗?”他美滋滋地问。
阮玉白被他转得头晕,一把拉他入怀,用下巴抵在他脑袋顶。
“别转了。”阮玉白说,“好看。焕焕最好看。”
“吴焕。”
霁无涯的声音把吴焕拉回现实。
吴焕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胸口上。
衣襟都被他抓皱了。
“挺好的。”吴焕说,“不需要修改。”
霁无涯看他一眼,没吭声。
“爹亲!”吴璃用鼻子拱了拱吴焕:“你把阿璃那件也拿起来给阿璃看看嘛!”
“好啊。”吴焕翼言,把另一件小小的礼服抖落开。
“哇!”
吴璃两眼放光:“阿璃现在想化形!”
她闭上眼,努力使劲儿。
只有吴焕来回查看手里的小礼服,发现了不对。
“阿璃。”他蹲下,“要不,先这么试试?”
也是红色系的小衣服,剪裁和人完全不一样。
吴璃听话地睁开眼,歪着脑袋看吴焕。
吴焕心中有了猜测,把小衣服往吴璃脑袋上套。
套了脑袋,套爪子。
很快。
“呀!”吴璃高兴地跳起来。
她竟然能穿。
小白狼跑到镜子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疯狂摇尾巴。
吴焕也肯定了猜想,淡淡一笑,站在旁边看吴璃。
阮玉白心里有吴璃。
吴焕幸福得想落泪。
*
婚礼那天,擎霄峰张灯结彩。
太一宗三十六峰全挂了红绸,主殿前的广场摆了百桌宴席。
弟子们全换上了崭新的礼服,在山门到主殿之间的石阶排成两队,迎接来宾。
可宴席上空了一半。
正如牧云野所言,很多门派听说宗主的道侣是妖,气得连请帖都不收。
此时牧云野站在殿前,看着稀稀拉拉的席位,脸色难看至极。
“长老,怎么办?”弟子在旁边小声地问:“空这么多座,传出去有损本宗颜面……”
牧云野“哼”了一声。
他难道不知道吗?
“牧云长老!”
一道声音打断了牧云野的恼火。
循声望去,一个少年身穿暗红色锦袍,神采奕奕的走上前。
竟是苏歧。
“长老,”苏歧笑嘻嘻地道:“晚辈代表赤雷山庄,特来祝贺!”
牧云野终于挂上笑脸:“苏公子远道而来,快请上座。”
苏歧上了擎霄峰三次,三次都被宗主驳了面子。
牧云野以为,赤雷山庄会是第一个和太一宗翻脸的。
还好还好。
*
吴焕穿着大红礼服,站在殿内等待。
婚服的艳丽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为了不显病态,他特意问女弟子借了胭脂,给嘴唇涂了薄薄的一层血色。
看上去好多了。
随着一声“吉辰到”,吴焕深吸一口气。
踏出门槛。
有专门的弟子为他引路,带他走向礼台。
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阮玉白。
阮玉白也一样身穿婚服,静静地立在礼台一侧。
他的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他远远地凝视着吴焕,没有表情,却也器宇轩昂,仙姿逼人。
执礼长老轻咳一声。
吴焕垂眸,从礼台一端,默默走到中央。
三百年前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
在天下人面前,坦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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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地,和阮玉白拜堂。
现在真的实现了,却是这样的心情。
视线里出现了阮玉白的衣摆,吴焕停下脚步。
执礼长老开始念祷文。
念的是什么,吴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用余光感知着阮玉白。
阮玉白站在他身前,如此的近。
祷文念完,执礼长老高声宣布:“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朝殿外拜下。
“二拜——祖师——”
转身,朝祖师画像拜下。
“夫妻——对拜——”
吴焕转过身,面对阮玉白。
阮玉白也转过来,面对他。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相遇。
吴焕弯下腰。
阮玉白也弯下腰。
额头几乎相触的那一刻,吴焕闻到了阮玉白身上的气息。
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气息——淡淡的花香,混合着一丝冷冽的剑意。
他的眼眶忽然发酸。
“礼——成——”
执礼长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宴席热闹起来。宾客们开始推杯换盏,弟子们穿梭送菜。但吴焕和阮玉白被引到了大殿后方的静室——按照礼仪,新人要在静室中独处一刻,再出来敬酒。
静室的门合上了。
只剩下他和阮玉白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吴焕站在门边。
阮玉白背对着他。
也许阮玉白至今不愿见他,因此一直不肯转身。
沉默良久。
吴焕先开口。
“其实,你肯认阿璃就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刚才他看见了,吴璃被霁无涯抱着观礼。
这是承认吴璃身份的象征。
片刻后,阮玉白的声音响起来,冷得像淬了冰。
“别误会。”
阮玉白转过身。
面容冷峻。
“本尊是为孩子,不是为你。”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焕看着阮玉白,正不知如何接话。
只见阮玉白勾了勾唇。
“顺便……”
他直视吴焕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本尊也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死。”
“……”
吴焕垂眸,避开阮玉白的视线。
静室里又安静了。
只消一瞬,吴焕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柔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望向窗外,面颊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已经很开心了。
吴璃的未来有保障,他也能在合眼前,正大光明地陪伴在阮玉白左右,死也瞑目。
阮玉白一直盯着吴焕,见吴焕这个表情,不满地蹙眉。
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室外一阵喧哗。
不像是宴席的热闹。那是兵器出鞘的声音,是成片的惊呼,是脚步纷乱踩过石阶的闷响。
阮玉白当即推开了门。
广场上,宴席已乱。
宾客们全都站了起来,有人拔出了剑,有人护着同门后退,有人抬头望着天空,面如土色。
吴焕跟在阮玉白身后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天空。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此时已被浓墨般的乌云吞没。云层翻滚着从天边压过来,遮住了日光,把整座擎霄峰笼在暗影之中。
那不是普通的乌云。
云中翻涌着惨白的雷光。每一道闪电划过,都照出云层背后密密麻麻的身影。
浓烈的妖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