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城,悦来居。
“又死了一个。”幸云止放下玉符,“西区独居的散修,死状与玄机阁那些人……一模一样。如今城里流言四起,句句都指向咱们宗门。”
幸奕辰立在窗边,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霁辞轻轻叹了一声:“眼下最棘手的,是那枚留影石。”
昨夜惨案刚出,不知是谁,将一枚留影石公然放在了岳城上空。石中影像虽模糊,却清清楚楚映出一道苍青色身影自西区疾掠而出,那灵气波动—,经在场好几位修士辨认,确与合欢宗独门功法同源。
“苍青色……”幸奕辰低低冷笑,“天下穿这颜色衣袍的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单凭这个,就想定罪?”
“自然定不了。”沈霁辞摇头,神色却无半分轻松,“可眼下人心惶惶,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个能宣泄怒火的靶子。而合欢宗,正好。”
话音未落,雅间外骤然炸开一片喧哗。
“就是这儿,合欢宗的贼人就躲在这里头。”
“交出凶手!”
“滚出岳城!”
拍门声、叫骂声,刺耳传来。幸云止眼神一厉,快步上前,透过门缝朝外望去,走廊上已挤了十数人,领头那个,正是昨日那白衣修士,此刻满面激愤,而身后竟跟着的是其余宗门修士。
“诸位,这是何意?”幸奕辰推开门,声音清朗,却带着金丹期修士的威压,沉沉荡开。
人群骤然一静。
那白衣修士梗着脖子上前,扬声道:“何意?昨夜西区又添新魂,留影石为证!你们合欢宗还想抵赖?”
“石中不过一道模糊影子,何以断定是我宗门人?”幸奕辰冷笑,真是一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模糊?”白衣修士嗤笑,自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留影石的复刻,“诸位请看,这衣袍制式,这灵力流转的痕迹,不是你们合欢宗的灵云诀,又是什么?况且……”
他目光冷冷扫过屋内,最终钉在叶凌素身上:“昨夜案发之时,可有人亲眼瞧见,这位叶仙子……就在西区附近徘徊!”
满堂哗然。
叶凌素缓缓抬眸,迎上那逼视的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我昨夜确曾外出,是为查探线索。西区本是散修聚集之地,我去那里,有何奇怪?”
“查探线索?”白衣修士步步紧逼,几乎凑到她眼前,“那叶仙子可查到了什么?又为何偏偏……是案发的时候,出现在那儿?”
“我……”她本想辩解,却不确定留影石是否记录她面容,轻易开口只怕自打脸面。昨夜她去西区不过是见个人罢了。
她不由地将目光投像沈霁辞。
“够了。”幸奕辰冷厉道,“这位道友口口声声指认我宗门人,可拿得出真凭实据?若没有,仅凭些捕风捉影的臆测,便在此聚众喧哗,污我宗门清誉……”
他语气陡地一沉,“莫非是觉得,我合欢宗……无人了?”
那白衣修士脸色“唰”地白了,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幸奕辰周身灵力波动,他后退道:“怎么,你还想公然动手不成?”
他身后众人纷纷最后,嘴上却在叫嚣:“你们合欢宗欺人太甚,清谈会上,仙门百家齐聚,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
幸云止无言以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霁辞适时上前,展扇含笑,打了圆场:“诸位,案情未明,这般冲动,实为不智。不如这样,叶仙子既涉其中,为证清白,不妨随岳城执法堂的诸位走一趟,配合查问。我凌虚宗愿在此作保,定会公正处置,还各方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全了合欢宗的颜面。
幸云止和幸奕辰同时看向叶凌素,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方才道:“如此,便依沈兄所言。叶师姐,委屈你了。”
叶凌素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袖,神色淡漠:“无妨。清者自清。”
她随那白衣修士一行人离去,行至门口,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回眸,极快地瞥了幸奕辰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错觉。
与幸奕辰同在一个方向的沈霁辞眸色一沉,嘴角笑意更深。
千里之外,天沧宗。
作为修真界五大宗门之一,天沧宗以阵法之道独步天下。其藏书阁中收纳的阵法典籍,无宗门能及。。
“清和师叔,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了……?”幸景行环顾这巍峨楼宇,压低声音问道。
幸清和缓声道:“查些旧事,寻些……或许与此番风波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语焉不详,语气平静,显然不欲在此刻多言。
幸行止识趣地闭了嘴。
二人验过信物,经守阁弟子仔细盘查,方得入内。
万卷楼内里,书架高耸,密密排列,穹顶绘着星图,其上玉简、帛书、兽皮卷浩如烟海。
幸清和让幸云止留下,他径直找到值守长老,说明来意。
那长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捻着长须,沉吟片刻,方道:“合欢阵……老夫依稀有些印象。二位,随我来。”
他引着二人登上第七层,走到一处僻静角落,从书架深处,小心翼翼捧出一卷兽皮古籍。
古籍已然泛黄,边角虽略有磨损。
长老缓缓展开兽皮,指尖轻抚过上面模糊的字迹,“此乃我宗先人所载,此处提及,他曾于南荒秘境,见过一处古老残阵,阵纹诡谲莫测,似能引动人心深处私欲。乃是上古时期,一位老祖所创,虽未提及是否为合欢阵,但描述与合欢阵的传闻吻合。”
“合欢老祖?”幸清和蹙眉。
“正是。”长老点头,指向笔记上一段尤为模糊的记载,“这位老祖,惊才绝艳,却性情……乖张不羁。他毕生钻研情欲之道,认为世间万物,生灵草木,皆由欲念所化,若能勘破欲念虚妄,便可直指大道本源。这古阵,便是他为此所创。入阵者,必被引动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欲望,沉沦其中,难以自拔。而若能于这欲海沉浮中,保持一点灵台不昧,破阵而出,则道心可得千锤百炼,修为亦能突飞猛进。”
幸景行听得入神:“那这阵……究竟是害人的邪阵,还是修炼的奇阵?”
长老苦笑摇头:“这就难说了。笔记记载,那位前辈所见残阵周遭,白骨累累,皆是道心不坚,被自身欲望彻底吞噬、神魂俱灭的可悲之人。可也有传言,说曾有道心坚如磐石者,自阵中走出后顿悟破境。”
他顿了顿,左右瞥了一眼,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成气音,“更有一则……不足为外人道的秘闻,说这合欢阵若运转到极致,阵眼之处,能凝结出一物,名曰——合欢玉。”
“合欢玉?”
“嗯。”长老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据说此物乃阵法千年精粹所聚,蕴含无穷玄奥。若能与某些……特殊法器结合……”
他声音更轻,几乎贴在幸清和耳边,“可助人打破天地桎梏,一夜之间,脱去凡胎,直登……上神之境。”
幸清和瞳孔骤然收缩。
飞升上神,那是修真界早已湮灭在传说中的境界!毕竟上一位飞升者姓甚名谁,历经几百年间已不可考。
“此言……可当真?”
“老夫也是从前人笔记的只言片语中看来,”长老摇头,将古籍小心卷起,“那笔记残缺得厉害,后续记载早已湮灭。且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历代宗主皆讳莫如深,只当作荒诞野史传闻,从未录入正经典籍。千百年间,也未听闻有靠此道飞升之人。”
幸清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拱手郑重道:“多谢长老告知。此事关系重大,还望长老……暂勿外传。”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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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长老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虽然自己并非长生之人,可合欢宗长老探寻合欢阵一事,他却能猜出几分。
恐怕那已消失百年的合欢阵,如今又重现世间了。
离了藏书楼,幸清和面色凝重,对幸景行道:“你在此稍候。”
“是。”幸云止应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天沧宗周遭。
幸清和寻了处无人角落,设下隔音屏障,才取出那枚贴身携带的传音玉符,凝聚灵力,缓缓渡入。
然而,以往瞬息可通的传音,此次却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师兄……”幸清和心头一紧,不死心,又试一次。
依旧如此。玉符静静躺在掌心,冰凉一片。
阵内……莫非出事了?
合欢阵内,时日不知流逝,恍惚已是第二日。
幸司衍静静躺在榻上,昏迷至今,未醒。
那一夜,第八道指令,终是以失败收了场。
当时,苏轻沫紧闭着眼,长睫颤如风中残蝶,殷红的唇瓣哆嗦着,生涩又绝望地试图俯身,去执行那不堪指令时,幸司衍忽然动了。
他伸手,微凉的指节,不容抗拒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月色朦胧,在他苍白如冷玉的侧脸上投下轻纱。
他看着她,看她眼中起了水雾,积蓄着将落未落,看她脸颊起了深深的红晕,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甘愿忍受这一切的、情深不悔的模样。
心底那股翻涌多日、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终于在那一刻,冲垮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你对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像话,“便……情深至此么?连这般……也愿意。”
苏轻沫怔住了,眸子里漾开一片茫然的雾气,凝成了水珠,终于滑落。
他……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想开口,想说不是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对幸奕辰只有蚀骨的恨,没有半分情。
可话涌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若说没有,他定然要追问,会察觉端倪,会疑心她为何隐瞒,甚至……猜到她与幸奕辰之间,恐怕不止未婚夫妻那么简单。
届时,他若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说?说他的亲侄儿,谋害她至亲,侵吞她家业?
他是幸奕辰的师叔,是合欢宗掌门。
他会信她么?即便信了,又会如何?大义灭亲,还是……同流合污?
她不敢赌。这一刹那的犹豫,落在幸司衍眼中,便成了最确凿无疑的默认。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随即猛地倾身,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别说了。”他在她被迫开启的唇齿间低语,气息灼烫得骇人,“我不想听。”
那是一个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的吻。
丝毫不克制,未有半分隐忍,只想掠夺与占有,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拆解入腹,彻底融进自己的血脉之中。
苏轻沫被吻得几乎窒息,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能听到他胸腔里那紊乱的心跳,能尝到他唇舌间愈发浓烈的欲望。
阵灵之力在识海中疯狂尖啸,催促着未完的指令。
可最终,幸司衍停下了。
他松开了她,在她茫然失神的凝视中,缓缓站起身。周身那黯淡的苍青色灵力,骤然如回光返照般暴涨,轰然撞向无形的束缚。
“噗!”他侧过头去,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大片衣襟,斑驳刺目。
他身子晃了晃,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中情绪翻腾,复杂得她根本看不懂。有挣扎,有痛楚,有她从未见过的支离破碎东西。
随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榻,毫无生机。
“道尊!”苏轻沫急急俯身查看,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