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领地的界限有点微妙,按理说图书馆是公共区域,但是天天往这里戳的,一个月也没几个人,更何况这是艾尔海森精心收拾过的地方。
你其实不太能分得清青年是出于什么原因默认了你的接近:
或许是因为图书馆严格来说算公共区域,而重新换一块地方又过于麻烦。
但依照你对艾尔海森的了解,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但无所谓,应对艾尔海森,你有充分的经验。何况现在还有了充足的条件——与成年的他不同,现在艾尔海森几乎是每日必来这里,相当好找。
你事先做过总结攻略,和艾尔海森相处讲究恰如其分的得寸进尺。毕竟他表达熟悉的方式就是允许你更进一步地踏进他的边界。
须弥的大书记官惯来不见人影,需要的时候能找得到人,能在他不爱出门的时候出门,就是你们感情好的铁证。
像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大猫,这位感情到了的标志,也就是告诉你他爱去的地方,明示你可以踏进他的领地。
艾尔海森从不在不必要的地方加以掩饰,这一点你一直觉得很好。
后来艾尔海森的边界表现为时间,不被他允许的人几乎从不能涉足他的私人时间,顶多只能遥遥地看上他一眼,然后被迫与他擦肩而过。
而现在,面对校园里一开始就没有刻意与你拉开距离的青年,你反而有些拿捏不准。
择日不如撞日,得挑一个最好的时机。你正在头脑里重新演练,推测他什么时间心情最好,耳后却忽然传来低语,“不是那边。”
这声音你实在熟悉,但忽然出现在你身后,还是吓得你一个激灵。艾尔海森身形高挑,将你身后的路堵了个大半,那双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看透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着你。
诚然,你精通对艾尔海森围追堵截,但是被艾尔海森堵,还是人生中第一回。
从前和大书记官关系好了以后,他也会在约定的地点安静地等你,眼里的光芒平静,像是宁静的海。可眼前人眼里的光浮浮沉沉,他在想什么?你看不清。
“呃……”你倒吸一口凉气。文采斐然的腹稿被从中掐断,缓缓地浮起一个巨大的句号来。
“哈哈。”你说。
艾尔海森也不是第一天在图书馆见你——蹑手蹑脚的倒不是没有,心虚成这样的实在罕见。他轻轻叩了叩书背,直接明示你,“长话短说,开门见山。”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深吸一口气,“来给我当学长吧,艾尔海森。”
如此直白地挖墙角,在教令院堪称惊世骇俗。
——教令院是学堂,师生关系在其中就显得尤为重要。每个人的指导老师往往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选定,中途更换的情况极少极少。这申请一旦提交上去,无疑是把一些不愉快提到了明面上,总有一方会有些难堪。
薄薄的一张纸,堪称简约的表格,不算繁琐的流程。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接过那张纸的勇气。这里是须弥,教令院在须弥如此重要,一旦把破裂与不和搬到了明面上,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即使在你熟悉的大家都各司其职时,教令院给你留下的印象也不算太好。
或许是因为教令院在须弥太过重要,又或许教令院的水实在太深,你总觉得它像不见光的海,颇有些晦暗不明。而现在的教令院,只会比那个时候还要糟糕:
要到小吉祥草王完全接管教令院之后,一些过往的沉疴才被打捞起来,被正视和修复——此前他们像淤积在河里的烂泥,深海里的水草。
一些稀烂的师生关系,没清查干净的违纪条例,条款之间的漏洞,如同冰面下汹涌的暗流。冰面不融化,于是覆盖着积雪,甚至有几分虚假的洁净,掩饰出一团矫揉造作的和气。
日后雷厉风行、清扫阴霾的赛诺,现在还只是一个安静的少年。幼小的白鸟,如今还正在囚笼之中假寐……天地一片混沌,而能照破黑暗的人,根本还没有完全长成。
天地间昏暗无光,于是有太多太多人觉得挣扎只是徒劳。
这样敏感的话题,直白地表述,还有你对于挖他去当学长的奇怪热情,足够让大多数人审视、忌讳、退避三舍。
但你面前的人是艾尔海森,眼前人清清凉凉的目光像加了柔光特效的薄荷,没有辛辣和厚重的冷意,没有一丝冷淡和疏离。
你熟知艾尔海森的视线,能体会出其中细微的差别。这样的目光里,你顿时安了心神:
这说法在现在的教令院未免有些离经叛道,但好在艾尔海森似乎没有觉得你大逆不道——他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艾尔海森问。
他垂眼看你,在你的停顿中低声总结,“你应当知道,须弥最有价值的是学术资源。”
噢,他在教你做交易。
哈哈,学术资源。一提到这四个字你就不困了。
那样的东西,你叹气,那样的东西老头能有吗?指望他给你,你给他找点还差不多。
正常来说,谈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聪明人喜欢点到为止,及时抽身而退,要更加体面,也更加安全。但到了这个时刻,你却完全冷静下来。
你抬眼,认真同艾尔海森对视。你与须弥这几位一直相交甚笃,酒足饭饱之时,大家的话匣子纷纷打开,从记忆里纷纷打捞起一些趣事来。
与其他朋友不同的是,艾尔海森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一位老师。尽管身在须弥,教令院与科研一样挤占了他生命中相当一部分时光。
你心里多少有点猜测,只是从未说出口——与他人眼中冷淡或者锐利的刻板印象不同,艾尔海森虽然不喜欢社交,但人却实在很好。
与通行的社交规则不同,艾尔海森从不屑于遵循社交规则。他对人好,就像林叶间的日光。这树枝繁叶茂,于是一眼看去,触及的都是凉意。斑驳的光点缀在林叶间,只落给特定的人。被藏起的这点温柔不为人知,像落在水中的阳光,风一吹,又湿润润地、缠绵地点在人的身上。
艾尔海森啊。他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薄情的人。
你有自己特殊的消息渠道,足够你了解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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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心声。
或许正如你猜想的那般,如果艾尔海森后来从未提及,从不感念,或许于他而言,那个空占了他一个导师名位的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师恩。
“学术资源是很重要没错。”你的语调变了一变,目光忽然勾上了眼前人的目光,“可你是艾尔海森,我知道,你最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老头只有一点好处:他绝对不会对你指手画脚,你会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
你注视着艾尔海森。你和老头原本就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筹码,又都不是愿意画饼的人。世间有太多的人对笨拙的真心嗤之以鼻,但尽管如此,你仍然会展现出最大限度的真诚——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做。
比起布置拙劣的陷阱,在欺瞒之后互相怨怼,如今这样或许会要好得多:艾尔海森应该享有完全的知情权。
在决定把艾尔海森挖过来之后,你曾数次设想过此时的场景,艾尔海森大可以打断你的话,提出质疑,甚至抽身而去。可对话进行到这里,居然还没有要结束的趋势。
“说下去。”艾尔海森说。
这已经是顶好顶好的反应了,跑赢了你百分之九十八的预期。你从手提篮中抽出一张纸,刷地一下在艾尔海森眼前展开。
十九条注意事项被极为端正地誊写,直直地撞进青年的眼帘。
“个人藏书,稀有纸质本,一手的石刻拓印……”艾尔海森一目十行,“承诺并保证不侵占任何学术成果、资源……提供力所能及的全部帮助,学生拥有求学多门的自由。”
“不组织任何团建活动。”你示意他翻页,背后的贴纸上还有小字拟写的新的约定,“还有什么需要,我会为你转达。这一份条款可以扩充,可以随时添加。”
“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社交活动。”你朝艾尔海森眨眼,“你放心好了,老头比你还不爱社交。”
艾尔海森安静地看着你。即使是在你的记忆中,他也不曾露出如此明显的诧异,粼粼的河光上倒映着云霞,于是云光与水光一同漾起。
你真心实意,露出本日的第一个微笑。
覆盖的油纸被你从篮子里掀起,点心的香气顿时在陈旧的阅览室里漾开。
你按惯例准备了一整套装备,从食品用的手套,垫纸,到小桌布——是的,为了投喂艾尔海森,你甚至准备了小桌布。
图书馆里面按理不能吃东西,但艾尔海森看书不喜欢被打断。
你与艾尔海森本就亲近,天然多一些了解,近来又日日来图书馆“偶遇”他,这点喜好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
大书记官可以带着自费购买的典籍舒舒服服地边吃边看,但是在图书馆办理完借阅手续,再带着去挤学生食堂,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你就擅长为人排忧解难。
食堂每一个窗口什么时候开,每一个院的学生什么时候下课,尽在你的掌握之中。
早在你还没有给艾尔海森单独开小灶的时候,你就会一脸自得地掐着时间表。
“还不去食堂吗?”你问,“你最喜欢的那家烤饼今天会提前开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