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悬挂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伊莉斯把雨伞搁在店门口专用的架子上,发现文森特·德·格拉蒙特同样提前抵达了约见的地点。

    一个好习惯。

    “我听说你更喜欢红茶。”文森特替她拉开椅子的时候说。

    “谢谢,我确实更喜欢这个。”伊莉斯微笑。

    柠檬片和方糖在茶水里浸出淡淡的香气,多层托盘上摆着的点心精致可口、琳琅满目。文森特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父亲托我转达他的问候,”他说,“以及几份文件。”

    万幸这个袋子只要拆线就好,而不是用上裁纸刀,伊莉斯从里面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关于哪些的文件?”

    “不是什么需要你立刻签字的合同,”文森特说,“主要是几份信托的现状说明,以及这一季度王冠集团董事会的记录摘要,一些阅读材料,帮助你了解现在的局面。”

    伊莉斯低下头,翻开目录页。

    很好。她想,可以确信以她的水平现在完全啃不动。

    文森特似乎一直在关注她的表情。

    “无意冒犯,”他说,“你看起来不太享受这个。”

    伊莉斯的眉毛皱了起来:“我在这方面确实需要补课。”

    文森特愣了一下,说:“你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伊莉斯偏了偏头:“你认为我应该是什么样?”

    “……父亲说你一直在卧床疗养,每年寄到家里的只有礼物和贺卡,连通话都很困难。”他顿了顿,真诚地说,“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你现在身体健康,表姐。”

    “……”她抬起眼睫,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我也很高兴……你们收到的不是我的讣告。”

    两人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文森特说,“刚进商学院的时候我差点想退学,那些财务模型和管理课程至少有一半的术语是我没听过的,我爸大概以为他的儿子天生就会这个,可事实上我在图书馆对着教材啃了整整两周,明白了一个道理。”

    伊莉斯被他逗笑了:“什么?”

    “我需要的不是自学,而是找一个专业人士帮忙,”文森特坦然道,“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律师和会计师。只要你想,格拉蒙特的律师团队可以为你提供咨询服务,王冠集团在哥谭分部的法务部门也一样。”

    “格拉蒙特的律师,”伊莉斯若有所思,“我有印象,当时领头的好像是珍妮弗女士。”

    “是的,她经手了一部分你在继承上的法律事务。”文森特用叉子扎起一块蘸了奶油的华夫饼,“但她本人已经退休了,如果你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可能得在家里的档案堆里翻上好一会。”

    伊莉斯眨了眨眼:“集团那里有留存关于我的记录吗?”

    “当然,他们掌握的文件最全,”文森特想了想,“不过,同样由于年代久远,得慢慢来。”

    伊莉斯:“……我还以为会有电子档。”

    “我也这么认为,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死档才是最安全的,”他耸了耸肩,“最起码我们不会因为服务器问题被窃走机密和资金。”

    看来韦恩集团一夜之间的损失成为了同行们最新的错题集。

    伊莉斯盯着文件上的单词看了一会,重新抬头:“谢谢你,文森特。”她说,“我确实需要一个律师,不过,我需要的可能不是处理这些——文件的律师。”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我需要一个可以咨询私人问题的人,不通过家族或者公司,比较……私下的那种。”她轻声问,“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文森特先是愣住,然后想了想。

    “菲利普。”他说。

    伊莉斯微微睁大眼睛:“菲利普?菲利普·怀特?”

    “对啊,他以前是执业律师,”文森特端起咖啡杯,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他拿到执业资格后干了好几年,后来才转去经营公司,他的执照应该还在有效期,不涉及开庭的话,完全可以让他帮忙。”

    他随口补充,“而且他还算好用。”

    “听起来你请他帮过忙?”伊莉斯问。

    “之前我办理跨区业务的时候让他处理过文件,毕竟他一毕业就被安排进总部的法务部门——”文森特说。

    他顿了一下。

    好像才反应过来,作为埃文斯·怀特的儿子,菲利普·怀特在法律行业深造的最大理由是准备为加兰德服务。他的履历更是明晃晃的关系户,眼前的这位加兰德不可能不知道。

    他还是把话说完了,“——两年后才出来独立执业。”

    伊丽莎白·加兰德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这样,”她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以前没什么精力关注这种事。”

    文森特感到微妙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地岔开话题:“所以你需要咨询什么方面的问题?”

    伊莉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双手放松地搁在桌面上,右手轻轻转动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圈,咖啡馆昏黄的光线下,一小片格外闪亮的波光掠过他的眼瞳。

    文森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枚戒指吸引。

    他这才发现表姐今天出门戴着配套的首饰,戒指和耳钉都是精巧的枝叶形,中心镶嵌蓝钻,不算大,但净度极高、切割工艺极好,更难得的是色彩一致,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分割而成。

    他听见她轻轻地说:“我想知道最近的事是否会影响我的婚姻。”

    文森特的叉子悬在半空中。

    “……抱歉,”他的脸上透出一丝迷茫,“你刚才说的词是……?”

    “婚姻。”伊莉斯重复了一遍。

    文森特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我不知道你有——”那个词在他嘴里像是绊了一跤,“——恋爱,我的意思是,我和我爸完全不知道你有……交往对象?”

    伊莉斯想了想:“我没提过吗?”

    “没有。”文森特斩钉截铁地回答。

    “噢,可能是上次见面我太紧张,忘记了。”伊莉斯轻飘飘地说,她叹了口气,“我之前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影响,现在看来,想理清这些很可能导致延期。”

    文森特眼前一黑。

    “……假如你的婚期不在明年,这是肯定的结果,”他努力保持理智,“考虑到你名下的资产规模,光是婚前账户隔离和财产公证就能让一支律师团队忙上好几个月……”

    但伊莉斯让他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打算公证。”

    “……”文森特说,“……什么?”

    “我没打算公证,”伊莉斯耐心地重复,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拥有的都可以分他一半。”

    文森特像是被人砸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我说——”

    “不,不,等一下,”他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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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打断了她,“我听到了,表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桌沿,身体前倾,“你要知道,你在十三个国家持有不动产,你的信托账户里沉淀着我还没看完数额的流动资产,你拥有一家跨国公司的原始股权和数十项关键性专利,你现在说你要与另一个人分享——这些。”

    坐在他对面的伊莉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文森特很想拿自己的脑袋撞桌子。

    或许晕过去就不用面对他的表姐是个恋爱脑的恐怖事实。

    “表姐,”他用做梦一样的声音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必须理解,这不仅仅是‘你的钱’的问题,这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架构和董事会的权力平衡……你不能就这样——你不应该——”

    “文森特。”伊莉斯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温和地说,那双绿眼睛里透着几许笑意,“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这些我已经考虑过了。”

    “……”文森特说,“什么?”

    “所以我才第一个和你说呀。”她说。

    文森特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爸还不知道。”他说,语气像是在自我安慰。

    伊莉斯敲了敲杯沿:“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的上帝,”他放下手,往椅背上一靠,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好吧,好吧,你赢了。所以——”

    “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准备和谁结婚?”

    伊莉斯眨了眨眼。

    接着,她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微笑,绿眼睛闪闪发光。

    “其实,他今天是不太放心让我出门的。”她小声说,透着一点甜蜜的抱怨,“只不过我坚持要见你……”

    文森特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血压指数在上涨。

    “他也来了?”他强撑着微笑,用一种认命的语气道,“我能见见他吗?”

    伊莉斯注视了他几秒,抬起手,在侧面的隔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纸页折叠的摩擦声,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隔壁的卡座站起来,坐到伊莉斯身边。

    文森特不由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他几眼,第一反应是这小白脸确实有点本钱,长风衣衬得他肩宽体阔,身材很好,肌肉线条流畅,不是健身房里速成的花架子。

    第二反应是——这人怎么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他难道是吸血鬼吗?乍一看还有些微妙的熟悉感,难道表姐谈了个好莱坞明星?

    “……这位是?”他犹豫着问,看向伊莉斯。

    伊莉斯没说话,这在社交礼仪上其实并不常见,反倒是那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人开口回答:“你好,我是她的未婚夫。”

    第二个优点,声音好听,口音不错。

    文森特忍不住问:“为什么在店里还是这个造型?”

    他对面的表姐和她的未婚夫对视一眼。

    伊莉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白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拉下墨镜。

    在哥谭,这双蓝眼睛在任何光线下都不会有人认错。

    报纸和杂志拍了三十多年,电视和网络上的报道更是铺天盖地,这张脸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个又一个新闻和热点——但在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轻浮或难得的严肃,只有轻微的无奈。

    “抱歉,”布鲁斯·韦恩说,“我现在出行不太方便。”

    文森特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