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的事,终究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程序。
周津年不在,林妗作为他遗嘱指定的唯一继承人,名正言顺地接管了他在周氏的一切。
董事会里自然有人不满,那几个被周煜暗中拉拢的股东当场拍了桌子,说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周氏的决策。
但周津年的心腹也不是吃素的。
陈越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把那份遗嘱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白纸黑字,公证处备案,法律效力没有任何问题,谁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在此之前,林小姐就是周氏最大的股东,她的决定,就是周总的决定。”
那几个股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灰溜溜地散了。
散会后,陈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妗妗,你做得很好。”
林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越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这大半年来,她瘦了太多。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过去。
周氏的事情虽然大部分都是陈越在处理,但林妗偶尔还是需要去露面,以免让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家伙挑出毛病。
乔颜把她的疲惫看在眼里,不止一次地说:“妗妗,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有些事可以让下面的人去做。”
林妗每次都摇头,说:“我能行。”
乔颜看着她眼底那层越来越深的疲惫,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知道,林妗不是不肯放手,她是不敢。
周煜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周氏董事会里那些人也未必真的服气。
林妗闭了闭眼,将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用力压了下去。
她不敢想他。
每一次想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站在老宅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老爷子的手,肩膀微微颤抖,说:“爷爷,对不起。”
他从她眼前坠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祈求:“妗妗,求求你,别再恨我了。”
林妗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窗外还是黑的,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有泪水。
又梦到他了。
林妗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眼泪像是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睛和闷得发疼的胸口。
这天,她整理好情绪,一如既往的下楼。
念念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小手里握着勺子,正在喝粥,看到林妗下来,她抬起头,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妈妈!”
林妗弯了弯唇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念念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今天要去幼儿园呀!”念念喝了一大口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老师说今天要做手工,我要做一只最漂亮的小兔子送给妈妈!”
“好。”林妗笑着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几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张姨从厨房端出一碟小菜,放在桌上,看着林妗眼底那层青黑,心疼地说:“妗妗,你昨晚又没睡好?”
“没事,张姨。”林妗摇了摇头,放下粥碗:“我吃好了,念念,快点,要迟到了。”
念念“哦”了一声,大口喝完碗里的粥,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林妗的手往外跑。
把念念送到幼儿园后,林妗开车去了公司。
这一天和过去的一年中的每一天都一样,签文件,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弹出来,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她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然后失神很久。
乔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颜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面。
林妗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着乔颜,眼底还带着几分没有来得及收回的茫然。
“又在发呆?”乔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没有。”林妗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
乔颜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份文件从她面前抽走,合上,放到一边。
“今天公司聚会,你忘了?”
林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不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什么事?”乔颜挑了挑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你这一年来哪天没有事?”
林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乔颜那双坚定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走吧。”乔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换身衣服,化个妆,你这一年来就没好好打扮过自己。”
林妗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挣开,只是无奈地说:“乔总,我真的不想去……”
“都说了叫我姐姐就行。”乔颜头也不回地说:“出了公司,就不是上下级了,是朋友,也是家人。”
林妗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
晚上的聚会在一家高档餐厅,包厢很大,暖黄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氛围里。
乔颜手下的员工不多,但气氛很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着天,喝着酒,笑声不断。
林妗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酒杯,却没有喝,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像是一个旁观者。
乔颜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偏过头看着她:“怎么了?不习惯?”
“没有。”林妗摇了摇头,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勉强。
乔颜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声音放得很轻:“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林妗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发烫,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开始失神。
乔颜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妗妗,你这一年来,有没有想过放弃?”
林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乔颜,反问:“放弃什么?”
“放弃等他。”乔颜的声音也很轻。
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林妗看着乔颜,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没有……”
只有两个字,可乔颜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太多东西。
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妗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了:“那就再等等,他会回来的。”
林妗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聚会进行到一半,林妗站起身,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里亮一些,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闷,闷得喘不过气。
她推开餐厅的玻璃门,站在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的头发。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凉意拂过脸颊,心里那股窒闷的感觉却怎么都散不去。
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
林妗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猛地加速,却说不出一句话。
此刻,周津年微微低着头,正在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是她记忆中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
林妗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他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是察觉到什么,周津年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时间像是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