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满级书呆子,开局被李世民俘虏了 > 第106章 长风几千里
    贞观六年二月初,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得像碾碎了的盐末,落在坊墙上、槐树枝上、屋顶的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风吹散了。鸿胪寺客馆门口的拴马桩前停着几十匹西域马,马鬃编成了细辫子,马背上搭着织锦鞍垫,马鞍上镶着银饰,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白。

    那些马站了大半夜,蹄子底下踩出了一片泥泞,混着雪水和草料渣。

    高昌和焉耆的使团是头一天夜里到的。他们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从高昌出发的时候还是冬天,翻过天山余脉时遇到了大风雪,不得不在山北的驿站里困了十几天。驿站的粮食不够,使团的人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马吃,因为马要是倒了,他们就走不到长安了。

    高昌使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麴文泰,穿一件锦袍,袍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玉带,玉带钩上缺了一小块——不是摔的,是这一路上被什么东西磕掉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在哪段路磕的。

    客馆的官吏半夜被叫起来验看文书,披着皮袍子,冻得直哆嗦。他验完文书,把使团分到两个院子里——高昌使团住东厢,焉耆使团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正堂。院子很大,正堂五间,厢房二十多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的意思。

    槐树底下有几个石墩子,石墩子上刻着棋盘格,是留给使者闲暇时下棋用的,但石面被冻得冰凉,没人去坐。使团带来的贡礼都堆在正堂里,几十匹西域良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马背上还搭着汗湿的鞍垫,几匣子玉石放在正堂的案上,匣子是胡杨木雕的,面上刻着葡萄藤纹,打开匣盖,玉石在天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麴文泰一夜没睡。他坐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天慢慢亮起来。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夜,火焰变得很小,像一粒黄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汉文写着高昌国王的国书全文,他看了很多遍,其实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他年轻时在长安住过三年,在国子监读过书,汉话说得比唐话还地道。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因为这次来长安,不只是来朝贡的。

    天亮之后,客馆的官吏送来了早饭。早饭是汤饼和酱菜,装在粗瓷碗里,汤饼是现擀的,切成宽条,在羊肉汤里煮熟,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麴文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他的副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麴斌,是他的族弟,也穿着一身锦袍,但穿得没有他利索——袍袖太长了,总是垂下来盖住手背,夹菜的时候要把袖子卷起来。麴斌看他来回踱步,说了一句,到了长安了,不用急了。

    但是麴文泰急的不是路程。他急的是长安城里的消息——他来之前就听说了,突厥的边市开了,党项的边市也开了,两处边市都开得顺顺当当。高昌要是再不遣使,商路就要被别的地方抢走了。西域的商人不怕路远,只怕路不通。哪条路能走通,货就往哪条路上走。

    高昌城坐落在天山南麓,是丝绸之路北道上的咽喉,从汉朝起就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但如果长安的边市不向高昌开放,那些商人就会绕开高昌,走南道,或者走海路。高昌城要是没了商队过境的税钱,用不了几年就会败落。

    麴文泰把羊皮纸收进怀里,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长安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坊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槐树枝呜呜地响。西厢房的门也开了,焉耆使臣从里面走出来。焉耆使臣是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圆脸,胡须稀疏,戴着一顶貂皮帽,帽子太大,压住了眉毛。他姓龙,叫龙突骑支,汉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和麴文泰在路上就认识了——两拨使团是在凉州碰上的,焉耆使团从焉耆出发,走了一个多月到凉州,正好遇到从高昌过来的麴文泰一行,两拨人就结伴走到了长安。

    龙突骑支看见麴文泰,点了点头,走过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他们都明白此行的利害。两个人住在一个客馆里,睡一样的床,吃一样的饭,心里揣着差不多一样的盘算。不是算计别人,是怕被人算计——怕对方先见到天子,先呈上国书,先把承诺要到手。

    礼数周全是为了不撕破脸,背地里都掐着时辰算什么时候进宫,唯恐落后半步。龙突骑支抬头看了看天,用生硬的汉话说,雪要停了。

    当天上午,李世民在太极殿接见了使团。

    接见不是单独进行的。鸿胪寺卿把高昌和焉耆两拨使团同时引进了太极殿。殿里烧着炭盆,火烧得很旺,炭块垒得整整齐齐,火苗从缝隙里窜上来,舔着铜盆边缘。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赭黄色的圆领袍,袍袖卷起来一截露出手腕。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麴文泰跪在殿中央,把高昌国王的国书双手呈上。国书是用汉文写的,字迹有些歪扭——高昌王自己不会写汉字,是麴文泰代笔的。他在国子监学的那三年没有白费,虽然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写得清楚:高昌愿遣使朝贡,请开五市,永为藩属。龙突骑支紧跟着跪下,也呈上了焉耆的国书。内容大同小异。

    李世民接过国书,没有马上看。他让两位使臣起来,赐座,然后让鸿胪寺卿宣布了几样赏赐——每人五十匹绢,十斤茶,一套官窑烧的瓷器。这是定例,来朝贡的使臣都有赏赐,不多不少就是这个数。麴文泰接了赏赐,嘴上说着谢恩的话,但心里知道,真正的商议还没开始。

    这些赏赐不过是暖场的锣鼓,正戏得等散了朝之后才开锣。他坐回位子上,把绢帛搁在身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去,扫了一眼殿上的其他人。

    正在这时,李世民吩咐内侍去叫人。内侍小跑着出了殿门,脚步声在石阶上啪嗒啪嗒地远了。

    李靖是第一个到的。他从城外折冲府回来,袍子上还沾着校场的土。他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蹭靴底——不是怕脏了殿里的地砖,是怕靴底的泥巴在转身的时候蹭到袍角上。李勣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向李世民行了礼,在御案右侧站定。

    房玄龄和魏徵是一起来的,两位近来在政事堂常就边策争论,私下却是多年的旧交。房玄龄走在前面,魏徵走在后面,两个人进了殿,也在御案右侧站定,和李靖、李勣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任东最后一个进来,他在门口顿了顿,看了一眼殿里的人,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站住。殿窗关着,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歪向一边。

    李世民把两份国书让内侍传给众人看了一遍。高昌的国书先传到李靖手里,李靖看了一遍,递给李勣,李勣看完递给房玄龄,然后魏徵接过去,最后传到任东手里。然后是焉耆的国书,顺序一样。六个人传阅完毕,殿里安静下来。

    “高昌、焉耆遣使请开互市。”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他们想效仿突厥和党项的例,纳入边市。但河西不同于鄯州。鄯州挨着陇右,离关中不到一千里。河西远在凉州以西,离长安数千里。开市不难,守市才难。今天把诸位找来,议的是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互市怎么开。”伸出第二根。“驻军怎么配。”伸出第三根。“朝廷的手怎么伸到河西去,而不被拖垮。”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放在御案上。

    殿里又安静了。能听见炭盆里炭块迸裂的细微声响。

    李靖往前迈了一步。他站的位置离御案只有两步远,这个距离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奏对的时候站得太远是对君上的不敬,站得太近说话声大了会冒犯御前,两步正好。他在殿中央站定,向李世民微微躬了躬身。

    “陛下,河西当设都护府。”李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他没有急着说驻军的事,而是先说河西的地形。“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从东南向西北一字排开,夹在祁连山和北山之间,像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最窄的地方不过几十里,最宽的地方也不过百余里。南边的祁连山终年积雪,北边的北山是戈壁荒漠,南北两边都是天然屏障。守住这条走廊,西域和中原之间的联系就不会断。丢掉这条走廊,西域就成了一块飞地,朝廷的手再长也够不着。”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到了驻军。“驻军不可少于数千。设都护府而不驻军,等于虚设。驻军数千,一则震慑高昌、焉耆,二则监控西突厥余部,三则保护商路。数千人的兵力虽不足以发动远征,但足以固守要塞。都护府至少要有上千精兵常驻,才能确保威慑不坠。”

    李靖说话的时候,李勣在旁边微微点头。他们都是带过兵的人,知道什么叫“威慑”——不是把兵摆在那里就管用的。威慑是一根弦,绷紧了才有用,松了就断了。弦的张力不在人多,在精。上千精兵比几千散兵游勇管用得多。这个道理不必说出来,他看一眼李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魏徵等李靖说完,才慢慢开口。他不是武将,走路慢,说话也慢——但他每次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听。他的外表与李靖截然不同,身形清瘦,脸庞棱角分明,眼窝微微凹陷,最惹眼的是那把几乎垂到胸口的胡须,被他捻得末梢都分了叉。此刻他捻着胡子末梢,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驻军不宜过多。”他先把国书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过的东西。“高昌、焉耆不同于党项。党项是被逼无奈南下抢掠,互市是朝廷主动开的。高昌、焉耆是主动遣使来请求开市。他们求的是什么?通商之利。”说到“利”字的时候,他伸出手指朝虚空里点了点,像是在替使臣们算一笔账——西域小邦,人口不多,耕地稀少,靠的就是商队过境吃水草钱的营生。突厥开了边市,党项也开了,他们要是不来,生意就被别处分光了。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下说。“都护府可以设,这是定规矩的地方。规矩放在那里,日常靠的是木牌上写的价格清清楚楚——铁器换马是什么价,茶砖换玉石是什么价,写在木牌上,挂在互市门口,人人都看得见。规矩立在那里,不用天天拿刀兵比着,商路照常运转。”他顿了顿,“驻军数百精干斥候和必要守备即可,不必数千。驻军多了,粮草补给全要从关中运过去,路上损耗巨大,得不偿失。”

    魏徵说完,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李世民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李靖听完魏徵的话,没有马上反驳。他是个打过几十年仗的人,知道粮草补给的账怎么算。魏徵说的粮草损耗不是没有道理——从关中运粮到河西,路上的脚夫和马匹自己就要吃掉一大半,这是算了几十年的老账了。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魏公说的粮草损耗,固然是实情。”李靖道,目光从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抬起来,望了望殿上的同僚。“但有一笔账也算了几十年——河西一旦有事,从关中发兵到河西,脚程和补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贞观初年,吐谷浑犯凉州,朝廷从关中调兵,先锋骑兵日夜兼程赶到凉州用了二十一天,全军主力赶到用了一个半月。这还是最快的速度。如果当时凉州没有驻军,吐谷浑骑兵早就越过祁连山隘口,把商路截断了。”

    李靖接着说:“规矩是好规矩。但规矩要靠刀兵撑着。突厥边市能开起来,是因为当年颉利十万骑兵在渭水边上被挡了回去。党项边市能开起来,是因为拓跋赤辞知道朝廷有大军在侧,才肯坐下来谈。规矩管的是愿意守规矩的人,刀兵管的是不肯守规矩的人。河西的局面比鄯州更复杂。高昌和焉耆之外,西边还有西突厥余部在活动——他们没了颉利可汗的号令,没了统一的旗号,散的散,逃的逃,反而更不好对付。因为散的部落没有统一的首领来约束部众,来去如风,说抢就抢。如果都护府守备太弱,一旦烽燧被越过,商路中断,互市就成了空谈。”

    李世民一直认真听着,这时忽然开口,说二位相公所虑各有道理,随即问了一句有没有折中之法。魏徵回应道,既然驻军数量有分歧,不如派人去实地走一趟,把河西的情况摸清楚再定。房玄龄问派谁去合适。

    长孙无忌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在这种场合很少先开口。不是因为他没有想法,而是因为他习惯于等别人都说完了,再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在要紧处。

    “马周。”长孙无忌说。

    他先提马周出使党项的履历。这一年多,马周从鄯州传回来的几番上书都是实打实的,条条目目写得清楚,没有一句空话,拓跋赤辞受封西戎州都督后首批互市马匹在去岁末已经入关。接着他又说,马周几番上书时都提过等边市上了正轨便请求回京述职,这一次恰好把两件事并作一件办。马周熟悉情况,人又在西边,上一次是就地转赴,这一回同样是就地转赴,不必从长安另派他人,再走一遍已经走过的路。他说完,把手又收回了袖子里。

    魏徵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捻着胡须末梢,又补了一层意思——马周出使鄯州时,任东给过他全套边市条陈作为参考。这次转赴河西,正好可以把鄯州已推行的互市规矩复刻过去,再根据高昌、焉耆的实际情况略作调整,省时又省力。

    李世民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看向李靖。李靖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房玄龄,房玄龄已经在铺纸了。

    房玄龄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撮起嘴唇在指尖上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才继续下笔。他先写下了河西四郡的名字,那是朝廷必须面对的地理现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笔迹工工整整,每个字的间距均匀,竖行横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写完四郡之后,他另起一行,写的是:拟遣使者赴河西,实地查报高昌、焉耆诸国距关内道里数、互市口岸条件及驻军容量,归后再议都护府驻军方案。搁下笔,把纸推到桌子中央。

    李世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提起朱笔,在纸上批了一个“可”字。那个“可”字的最后一横拖出去很远,收笔的时候笔锋斜着带出去,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朱砂痕。

    “拟诏。”李世民说。命马周以宣抚使衔从鄯州转赴河西,实地查勘高昌、焉耆等国的互市口岸、商路道里及驻军条件,归后详报。

    房玄龄当场拟了诏书,在政事堂把诏书誊抄在帛纸上。帛纸是上好的楮皮纸,纸面光滑,墨迹落在上面不会洇开。他的字一向工整,每一笔都送到位置才收——不是刻意为之,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他写到“鄯州转赴河西”时,笔尖在“转赴”两个字上多停了一瞬,墨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把圆点旁边的墨迹用笔尖吸了吸,吸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他看着诏书上那个墨点,没有换纸重誊,只是将笔搁在砚台边缘,等墨迹干透。他想着这个墨点随诏书一道发到鄯州,马周捧在手里展读时,大概也会在那个位置停一停。

    诏书誊完之后,房玄龄亲手将调令封入青皮竹筒。竹筒是从鄯州驿站送来的那批青竹筒里挑的一个,筒身笔直,竹节平滑,两头用蜡封口。封口处盖上政事堂的朱红火漆,火漆是新调的,印文是“尚书都省”四个字。他用拇指在火漆上按了按,确认印文清晰、火漆凝固得结实,然后将竹筒交给兵部派出的信使。

    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晕,嘴唇干裂得起皮。他把竹筒塞进怀里贴胸口的位置,双手在胸前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个竹筒贴得够紧。翻身上马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利落,右脚踩蹬、左脚离地、身子一纵就上了马背,马鞍被他坐得咯吱一声响。

    灰马迈开步子,蹄铁踏在石板上声音发脆,从长安西门出去,往西上了官道。二月的官道两旁的白杨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久久不散。

    当天傍晚,鸿胪寺卿在客馆设了便宴款待使团。宴席设在正堂,摆了三张矮案,案上铺着苇席。菜是长安城里一家老字号食肆送过来的,有炙羊肉、蒸羊肋、胡麻饼、酪浆,还有一大盆汤饼。麴文泰和龙突骑支分坐两边,鸿胪寺卿坐在主位相陪。

    他的吃相很斯文,夹一块羊肉放在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麴文泰夹了一块炙羊肉,嚼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对龙突骑支说,他们是一块来的,到时候也是一块回去,路上还能作伴。

    这话说得和气,但龙突骑支心里明白,麴文泰这话不全是说给他听的。鸿胪寺卿也笑了笑,端起酪浆敬了两位使臣一杯。他是鸿胪寺里的老人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两个使团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较着劲。这是好事,说明边市对他们来说真的很重要,朝廷的筹码就多了几分。

    他放下杯子,也顺着话头陪了几句客气话,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刚才从宫里传出来的那几句口风——马周要转赴河西。如果高昌真能被纳入边市,那西域的局面就不一样了。他夹了一箸汤饼慢慢咬断,脸上没有显山露水,只是频频劝菜。

    散席之后,麴文泰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在油灯底下坐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国书的内容,然后把羊皮纸折好,塞回怀里。他的族弟麴斌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等召见,早点睡。麴文泰应了一声,没有吹灯。他忽然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这个马周是什么人。麴斌翻了个身,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从鄯州过来的。

    麴文泰没有再问。客馆的院子里,槐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条擦着枝条,发出干涩的声响。

    接下来几日,使团在鸿胪寺客馆等候召见。麴文泰起得很早,每天早晨都在院子里走几圈,把高昌带来的玉石和毛皮清点一遍。那几匣子玉石摆满了正堂的案面,毛皮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腥膻,让整个房中都浮动着草原特有的气息。清点完贡礼,他就站在槐树底下看天,一看看很久。

    他在长安住过三年,知道二月的天是什么样——今天晴,明天阴,后天可能就下雪。长安的天变得快,但到了二月末,地气就暖了,杨树开始发芽,护城河边的柳树会最先绿。他想在长安多住些日子,不是为了享福,是想亲眼看见边市的文书从政事堂发出来。亲眼看见,才算踏实。

    龙突骑支起得也很早。他每天早晨也在院子里走,和麴文泰碰上了就点个头,说两句话,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两个人都有意避免交谈太多——不是怕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而是在诏书下来之前,多说无益。龙突骑支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麴文泰在槐树底下看天的背影,心里默默的想,高昌比焉耆大,高昌使团带来的贡礼也比焉耆多,到时候边市先开给谁,谁都不知道。

    在此期间,马周抵达了凉州。凉州的驿站建在城东门外,是一座夯土院子,院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沙土。驿站的房顶上铺着苇席,苇席被风吹得翘起了几个角,扑嗒扑嗒地响。

    马周在驿站里住了一夜。他把诏书从竹筒里取出来,在油灯底下看了一遍。诏书上的字是房玄龄的手笔,他认得。他以前在门下省做事的时候就见过房玄龄的字,一笔一划,每笔送到位置才收。他看到“转赴河西”四个字的时候,注意到那个墨点,已经干了很久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暗斑。

    马周看了一会儿诏书,叠好放回青皮竹筒里。然后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几份旧文书——那是他在鄯州时用的边市条陈,写在藤纸上,纸张边缘已经磨出了毛刺。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沿着条目一条一条地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已经熟记于心的条款。看一遍,是因为河西的局面不同,他得想清楚哪些规矩能直接搬过去,哪些规矩要改。院子里的风吹得苇席哗啦啦响,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摆。

    次日,马周从凉州出发,继续向西。他的随从只有三个人——一个老马夫,两个护卫。四个人,五匹马,驮着干粮和水囊,沿着河西走廊的官道向西走。官道两旁的戈壁滩平坦而广阔,沙土地上长着一簇一簇的骆驼刺,被风刮得倒向一边。远处的祁连山积雪未化,雪线以下是一层灰褐色的山体,再往下是枯黄的草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整齐。

    而在长安城里,其余的部署也在照常运转。少府监的刀坊日夜赶工,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兵部的胥吏们把各个折冲府的器械名册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把刀的铭文对得上账,每一张弓的弦都是新换的,每一批箭簇的数量都和账册上的数字一致。

    任东在户部公房里坐了整整一天,翻阅了几十本账簿。他面前摆着一碗豆浆,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碰。他在核算边市上的货价——丝和铁器换胡马的比率、茶砖换玉石的折算、毛皮的定价、药材的估价,每一项都要列进给河西的条陈里,一个子儿也不能错。这笔账不好算。他得让朝廷的账面上过得去,又不能把门槛定得太高,高到西域的商人觉得无利可图、不肯来。他翻着账簿,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在藤纸上记下一个数字,又用笔尖把它划掉,在旁边写上新的。

    麴文泰在客馆里耐心等待,每天照常清点玉石与毛皮,照常站在槐树底下看天。客馆门外街对面那个卖胡饼的摊子,炭火从早烧到晚,面饼贴在炉壁上,散发出一股焦香的面粉味。卖饼的摊主认得他是西域来的使臣,偶尔在他经过时冲他点头示意,他也回以点头,彼此不多言语。

    他听见街上有孩子在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坊墙那头传过来,夹杂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年味还没散尽,长安城里的爆竹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坊墙根下、石板缝里、槐树的树皮褶皱里,到处都是红色的碎纸屑。

    那些碎纸屑被二月的风从皇城脚下一直吹到朱雀大街尽头,打着旋儿卷进排水沟,又顺着融雪的细流缓缓漂向城外。

    贞观六年的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这座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