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临,三州的魏国子民在城内欢呼庆祝,士兵也在付元的示意下放松着紧绷的身心,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只有青竹宴霆张寅和春杏等几百人,在这个时候来到尸体横陈遍布的血色沙场中。
这里是夏戎人设立营帐的地方,因为败的出乎意料,大部分的辎重与粮草都被魏军尽收其中。
但青竹此刻此时来这里却不是为了欣赏夏戎被击退的狼狈,她扫视着战争后这里的一片狼藉,易容过的脸上一片平静,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中跳动着火把的光。
她微微仰了仰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一座圆形的巨大祭台上。
因世间残酷,大部分人都信任鬼神之说,夜郎信仰山神,大魏信服佛教,而夏戎人则敬仰天地,无论大小事都会立起祭台,供奉天地以求保佑。
昨日也不例外,祭台中央的灰还残留着,在夜风的吹拂下,飘飘洒洒。
但是这次老天却并未保佑他们。
青竹唇角微微扬起,开口道:“张叔,将他们带上来吧。”
“是。”张寅转身,皱眉厉声喊:“将他们都压上来!”
随着话音的落下,四五个身着奇异夏戎服装的祭司就被人推了过来,一个个佝偻着腰,面色惶然。
青竹转身,火把的光亮勾勒她面部的轮廓,她瞧向这几个祭司,轻声说道:“我一向说话算话,只要你们好好完成这场祭祀,我就会绕你们一命。”
只要是个人都会想要活着,因而几个祭司互相看了一眼后,便忙不迭的答应了。
祭台中央的青铜大鼎燃起火来,火光瞬间照亮这一方的台面,前方的桌案上摆着的却不是猪牛羊等常规的祭品。
而是王朝单于李直的人头。
祭司身着五彩鸟毛所制作的祭祀服装,手持着铃铛,围着祭台转动着,口中吟唱着似经文又像是咒语的未知语调,悠扬诡异又富有极致的神圣。
祭司们在舞动一阵儿后,便各自停留在祭台的五个方位,为首的祭司伸长了手臂,手中的铃铛晃荡不停,而后手臂展平,垂眸看向下方的青竹,左手搭胸行了个礼。
青竹眸光一动,抬步缓慢的登上了祭台,大祭司见她上来立马让开了一条道路。
四周吟唱,火光劈啪作响,将青竹身上披着的夜色逐一驱散。
她来到三颗头颅的前方,垂了眼看着他们。
王朝的释然,单于的惊恐,李直的不可思议。
四周的吟诵还在,可面前是如此令人可怖的祭品,地狱和神圣的结合,竟如此诡魅。
青竹拔出腰间的刀,银白刀光掠过三颗头颅涣散的眉眼,她支着刀单膝跪下。
祭司来到她的面前,手中的铃已不响,他的指尖点在青竹的眉间,留下水滴状的红色痕迹。
青竹慢慢睁开眼,站起身完成最后的一步,她将台子上准备好的酒水洒在了身前,冲着篝火大声的说道:“父亲!母亲!兄长!今日我以此三人的头颅为祭,来平我家族不明之冤,愿你们在天有灵......”
她的眼眶蓦然红了,语气哽咽:“能够安心......”
青竹已经长大了,能够上场杀敌,纵然曾经深渊万丈,可她也爬了出来,五年来无数次的推演终于得到了实践。
可为什么不是开心呢......
随着作为祭品的人头被投入青铜鼎中,被烈焰焚烧,吟唱的声音突然变的凄厉哀婉。
台下的薛家军每个人,望着台子上的那道清瘦的身影都忍不住红了眼,一同单膝跪了下来。
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宴霆。
但他看见的似乎和其他人都不同,他应当是没见过青竹口中的父母兄长,也不该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模样。
但却望见,在青竹站在台上她身侧火光中慢慢浮现的三个虚无人影,慢慢的清晰。
高大壮硕的中年男人,温婉端庄的中年妇人,清俊温润的青年。
他们站在她的身边,满目的慈爱心疼,后又将视线转到了宴霆的身上。
宴霆怔然,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产生了幻觉,不然怎能看到如此荒唐的场面。
还能明白他们三人同时表达出的意思。
他们说:“请你保护好她。”
不管真或假,宴霆都轻而郑重的点了点头。
光中的面孔笑意越深,可身影却逐渐模糊,随着火舌的抖动跳跃,一切消失恍若不存在。
大魏四十四年六月二十五,立秋,在这一天,边关传来捷报。
魏军一反颓势,大战告捷,将士们勇猛无比,竟趁机收回渊、禾、启三州,历经五年,终是扬眉吐气。
随着捷报的还有一封请罪书,副将付元所写。
征讨大元帅王朝因被叛徒李直勾结夏戎而被害,幸被兵卒祝轻所发现,才及时将李直斩杀,为稳定军心,祝轻大胆冒充王朝统领魏军。
本为诛灭九族之重罪,但请陛下念在他英勇无畏,且立下绝世功劳的份上,饶他一死,付元作为副将也有失察包庇之过,愿领死罪。
但看到捷报的魏皇大喜过望,当下便赦免了祝轻和付元的罪过,并准备破格提拔祝轻作为新的大元帅人选,对此朝臣俱都阻止。
尤以章骆为先:“还请陛下三思!此小兵胆大妄为,虽立下功劳但罪无可恕,陛下饶他一命已是大恩,怎可还让他担当统帅之职啊!若是如此,那军中岂非都是先斩后奏之流!请陛下撤回诏令!”
还不等魏皇有什么反应,一向沉默的太尉张义出来反驳:“章太傅此言差矣,若非祝轻力挽狂澜,怕如今传来的就不是捷报而是夏戎挑衅的战书,即便冒充元帅是大罪,可若不是他这一仗怕是又会大败而归,且他还拼死夺回了三州,昔日帝王爱惜人才,即使敌对军营也不肯杀,更遑论如今这种情况,臣以为陛下所决甚是英明!”
章骆惊讶的看向张义,张义察觉微微偏头,余光瞄了他一眼,很是不屑,接着弯了弯腰又道:“自五年前被夏戎等趁机侵入,我们已受了太多侮辱,如今祝轻横空出现,可不就是上天在保佑我大魏,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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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人才都被怪罪,谁还能助我大魏呢!”
章骆反应过来,赶忙要辩驳:“臣以为……”
“好了!”不等他说完,魏皇已做出决断:“太尉所说的,正是朕所想的,祝轻虽有过但功更盛,是天赐的英才良将,岂有不重用的道理,传朕旨意,即日起封祝轻为新的征讨大将军,赐良田千顷,金银珠宝无数,并命他尽快收复其余六州,复我大魏国威!”
皇帝发话,谁还敢不从,只能全部俯首高呼:“吾皇万岁!”
这突发的意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作为其中的参与者章骆更是惴惴不安,散朝之后本打算和三皇子商讨该怎么办时,却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叫住。
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殿里,章骆匍匐在地,汗水浸透衣衫,身体微微发抖,他年纪大了,骨头因长时间的跪拜而生出钻心的疼痛,但他也不敢抬头。
做了这么久的臣子,位居三公,自然是凭着揣度皇帝心意才稳住了自己的官位。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帝王的深不可测。
“章骆你跟着朕多久了。”皇帝开口,语气不辨喜怒。
章骆微微起了点身,小心的回答:“禀陛下,已有二十载有余。”
“二十年了啊......”皇帝长叹了一声,眼中浮现丝怀念:“一时不觉都过了这么久,朕都已经老了。”
他这样感慨,语气还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章骆闻言赶忙道:“陛下龙体康健,何来老之一说啊!”
听他这么说,皇帝撇了他一眼,却是轻笑一声:“是吗?可朕却觉得,若不是朕老了,当初怎么会信了你的话,杀了薛英。”
此话一出,章骆身体一颤,眼珠子不停的来回转,脑子疯狂思考着,额头贴低,惶恐高呼:“陛下圣明!当初安定侯之事乃是证据确凿,着实不是臣蓄意污蔑啊陛下!还请陛下明鉴!”
虽然这样说,但章骆心里却忍不住骂皇帝,当年薛英的事情,分明是他有了忌惮,他看了出来,顺势而为罢了。
结果如今却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全丢给他。
皇帝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有些事情,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朕会永远容忍,章卿,你懂吗?”
语气含着的威胁溢于言表,散发的帝王威压更是将章骆吓的魂飞魄散,脸都快挨着地了,一个劲儿的表忠心:“臣明白!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皇帝闭了闭眼,抚摸着额头,挥了挥手:“下去吧。”
章骆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还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说完就慢慢退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而就在他踏出去的瞬间,皇帝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同时章骆也一阵脊背发凉,抬袖擦拭脸上的冷汗。
这次的事情代表皇帝已经动了杀心,提起薛英也无非是找了个借口,可他章骆可不是傻乎乎的薛英,愿意引颈就戮。
章骆眯了眯眼,心里已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