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视,目光中都是滔天凛冽的杀意,手中的剑刺进彼此的血肉,刮着肩甲骨,唇角溢出的血还没滑落,却又默契的将剑拔出来。
银光一点,血珠一串,啪的打在叶子上,纵横交错。
两人的发已散乱,发丝狂舞,像是丛林中最凶猛的两头雄狮,互相撕咬,每一次的相触都恨不得从对方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而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已从密林打到了平地上,遥望过去,离天很近,如墨的山连绵,竟都到了一处悬崖边。
悬崖边上的风吹过,将他们两人的发丝扬起来,掩盖住了鲜血从猩红血肉中涌出的场景。
全身的衣裳已经破的不成样子,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即使他们已没有一丝力气了,他们也逞强着,踉跄站起身,用最原始的拳头挥向对方。
“凭什么……”戚若风瞳孔有些涣散,浑身发冷,却仍旧喃喃着:“凭什么……为什么……”
晏霆挥出的一圈击中他的颧骨,将他打的后退几步,但自己也累的气喘吁吁,鲜血和汗水交融将发丝打湿,黏在他的额角、脸颊、下巴上。
像是笔尖蘸的墨在瓷白的杯子上划出的痕迹。
“我晏霆虽然不知道你们所谓的爱是什么……”晏霆喘着气,咽下口中翻涌的血,眼神坚定:“但若是曾经辱我欺我的人,说爱我,我也只会想杀他。”
长发淹没了戚若风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在晏霆的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住了,再没动弹。
像是尊雕塑。
晏霆忍着疼,捡起掉落地上的剑,拖着它,走向戚若风。
剑尖划过土地,土壤被刨开,杂草被分裂,最后沾着这些的剑指向戚若风的喉咙。
他眼神一冷,刺了过去,但是刚刚还如同雕塑一样的男人突然抬头,用手紧紧握住他刺来的剑。
随着他动作发被分落在两侧,露出那双猩红的异色双瞳,癫狂却又满含悲哀,眼珠滚动,看向后方那骤然断裂的悬崖。
而风送来熟悉的声音。
“晏霆!”
慌张清亮担忧。
晏霆一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戚若风也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一生参不透的魔障啊。
直到这一刻,都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能放手……
他低头呵笑一声,语气充满嘲讽,不知道是在笑谁。
马蹄声阵阵,就要接近,晏霆慌了。
他没听青竹的话。
晏霆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抿着唇,杀气的杏眼现在只充满了无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戚若风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野兽忽然变得纯真,只觉得好笑。
在晏霆分神的时候,戚若风却动了。
他耗尽最后一丝内力,扑向晏霆,晏霆没有防备也没了力气,就这样被他带着,往崖边去。
而当青竹好不容易寻着两人打斗痕迹找到他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两个身影像蝴蝶一样,坠下悬崖。
“晏霆!”
声音凄厉,回荡在悬崖边。
青竹慌乱下了马,却因心绪动荡而不慎摔在地上,她顾不了疼痛快步奔向那倏然断裂的悬崖边。
即使她用尽了全力,跑的再快,也终究是抵不过人坠落的速度。
这是都城外最高的一座山,放眼望去,众山缥缈,一眼望不到的底,只能看见乳白薄雾漂浮。
青竹感觉一瞬间,有什么从身体中抽离了,浑身没有力气。
一双向来明亮的猫眸,此刻却毫无焦点,空洞的可怕,她微微启唇,轻轻地又仿佛用尽了所有,吐出了一口浊气。
挺直的脊背也在此刻微弯。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
但在这一刻,她感觉耳晕目眩,什么都没想,但一切又在脑子里回映。
最终定格在晏霆坠下悬崖的那一个场景来。
“姑娘,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的骨,就像……竹子那样的骨。”
“我喜欢你,所以甘愿当你的刀刃。”
“你就是我的心脏,你没了心脏不跳了,也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周围声音一切归零,他曾经说过的话语却在耳边不断回响。
可能她也没发觉,即便经历周宣之死,她也从来没想过晏霆真的会有一天离开她。
即便她曾经说过,让晏霆走,离开自己,但心底还是笃定,他不会。
甚至自大的认为她可以保护他安然无恙。
可她始终忘记了,她拿自己都当是复仇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而这样的自己就因为晏霆的不顾一切,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会死。
真是好笑。
她自嘲的笑出声,看着那像是吞人的深渊,忽而有个念头。
她昂头环视四周,想了想自己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或者一个活着的理由。
但是思来想去,似乎都没有了。
本来还有一个,但是他也不在了。
青竹低垂眼帘,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感受着虚无,如此没有实感的感触,让身体本能的害怕心慌,可青竹脸上的表情却淡然无波,甚至于闭上了双眼,嘴唇微翘。
她展开了双臂,感受着风绕过身体的轻柔力度,深吸一口气后,她睁开了双眼,微笑着义无反顾的往前倒。
她还没有和宴霆说过,她喜欢他。
虽然这句话说与不说,都似乎没有什么,但她还是想看他听到这句话的表情。
本来想着一切结束,都尘埃落定后,她再和他说的。
她已经写好信,说给了张叔,也让他将忘忧接过来,和所有薛家军的家人们,办一场不怎么盛大却温馨的喜宴。
不过现下,也办不到了。
短暂的一瞬,她想了很多,但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可就在身体坠落的一瞬间,有阵轻柔的劲力将她缓缓的往后推去。
她一愣,睁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感觉有什么摸了摸她的脸颊。
而后她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畔传来急促而又担忧的声音:“薛姑娘!你没事吧!”
赶来的人不是宴霆,而是魏冉。
追寻戚若风的士兵四方打听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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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寻到了些有用的信息,被他派去照看青竹的士兵又正巧来报,说青竹慌忙出城,且面色有异。
他听了顿感不妙,匆匆将事物处理一下就赶来了。
但看见的就是立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姑娘,风将她宽大的白袍吹的往后扬,勾勒出藏在衣服下单薄坚韧的身躯。
他的心脏猛的一停,吓的不行,幸而不知是什么缘故姑娘往后倒了下,回到了安全的地带。
不过看着怀里表情怔愣的青竹,他的心脏还是被小小的蜇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什么情绪,但被压下,他敛下了所有不合理的表情,将青竹的身形稳住后,松开了手:“可是宴兄他?”
听到熟悉的字,青竹才恍若初醒,她眨了眨眼睛,转动眼珠看向魏冉,却是回答了句不相干的话:“陛下,我要离开了。”
魏冉闻言表情一怔,张了张口,却又合上,片刻后淡笑着道:“早知有这一天,只是没想过会这样快,不过也是,薛姑娘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些,剩下的日子就随心所欲好了。”
青竹是打定主意要走了,可却也没想过魏冉会这样痛快的答应。
对于魏冉,青竹只当是助力的盟友,也想好如果他过河拆桥的话,该如何应对的,但此刻他如此坦然,倒让青竹不好意思了。
青竹抿了抿唇,向着魏冉拱手行礼:“多谢陛下。”
魏冉和她的距离只有三步,她行礼,他下意识伸手,可却收回,只留下一个温和的“好”。
她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
就像是青竹未曾想过魏冉会如此痛快的答应一般,魏冉也没想到青竹离开也这样迅速。
只过了一天就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没多少话,只寥寥几句,大意也是即使她离开了,也会替他看着边关,若他有事,她也会帮助。
魏冉看完后只是笑了笑,将信折好命人妥帖的放了起来。
而那时他正提笔拟诏,写的就是为安定侯薛英平反的昭示。
历经五年,这场血冤之案终得昭雪。
在昭告那一日,已经疯癫的章骆也难逃一死,被处以凌迟。
不像是安定侯满门抄斩时那样天降大雪,处刑的当日,晴空万里,烈阳当空,是个极好的天气。
被压着上刑台的章骆,双目涣散无神,头发蓬乱花白,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身上脏污,时而哭时而笑。
被绑上柱子的时候,他呆滞的目光忽然凝在一处,双眼登时睁大,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极度惊恐,伴随着刀片割肉的疼痛,浑身抖的像个筛糠。
没人在意他看到了什么,只是会唾弃他,说他罪有应得而已。
而被他目光所惧怕的那一处站着的人,静静地看完了行刑的整个过程。
直到咽气,章骆都是震惊且不可置信的表情,那种表情就凝固在他已经僵硬的脸上。
而看完这一场血腥惩罚的人静静地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而同时她也看了看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笑了笑。
你们没有骗我,真的,一直都在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