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提笔写下圣旨。

    ——沈氏女择日进京,接受封赏。

    *

    这场改变无数人生死的大疫终究过去。

    陆亭遥有幸服下天香豆蔻,不止从烟花疫的死劫里逃过,也治好了多年的沉疴,病弱的身体的,也算是因祸得福。

    那一日,金陵重新恢复生机和热闹,不再宵禁,城中晚夜燃起无数花灯和烟火,庆祝着这场劫后余生。

    沈骊珠和陆亭遥来到城外寒山寺,替在这场疫病中丧生的无数百姓点上一盏长明灯。

    点完灯,添了香油钱,一位小沙弥请走陆亭遥,说是主持请陆二公子相见。

    命运玄妙,沈骊珠也开始相信,她道:“阿遥你去吧,我就在寺中等你。”

    陆亭遥随小沙弥离开后,朱弦开口道:“小姐,听说寒山寺中有棵姻缘树,我……想去看看。”

    浅碧笑着调侃道:“哟,没想到我们朱弦也动春心了?”

    朱弦故作羞涩。

    几女远远就看见那挂满无数红绸的姻缘树,就像是一把华盖鲜艳的红伞,垂下的心愿木牌被风一吹,叮铃哐当作响。

    浅碧被朱弦拉着去殿中求红绸,沈骊珠已嫁作人妇,自然用不上,便走近姻缘树。

    她未曾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太子。

    李延玺一袭银紫的华衣,长身玉立地站在华盖鲜艳的姻缘树下。

    少臣侍立在一旁,见到她来,恭敬颔首,“骊珠小姐。”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到,所以等候已久。

    到底君臣有别,既然已经被少臣叫住,沈骊珠无法转头就走,“见过太子殿下。”

    她绣鞋微动,步履轻盈,朝李延玺的背影行礼。

    李延玺抬手拿起一抹垂落在面前的红绸,他没有回头,微黯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姮,孤今日见过了因。”

    了因大师,寒山寺主持,传说中的得道高僧。

    沈骊珠不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李延玺继续道:“了因曾经给陆亭遥批命,说他若是度过生死之劫,活至弱冠,余生将坦途一片。”

    太子嘲弄地笑了下,“这了因,倒是有些本事,你说是不是?”

    沈骊珠抿起唇。

    “所以孤让他算了一卦——”李延玺回眸,狭长的墨眸带了丝绯红,“给你我。”

    “了因说,孤与你已经有过一世相守的缘分,今生么,相逢已是上上签。”

    “可是孤,偏不信命。”

    “若是一次卜卦,一根签文,就能道得尽所有的缘分,那么眼前这姻缘树,满身红绸,无数心愿,都是天定的姻缘不成——”

    太子语气凌厉得叫沈骊珠心慌,他松开了那木牌,攥住了沈骊珠想要逃走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若是真有什么前世今生,前世孤能与你一世长相厮守,今生又为什么不可以?”

    李延玺说得坚定且决绝。

    耳边却响起了因大师慈悲的叹息,“若是殿下非要强求,只会短折自己的命数。”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沈骊珠手腕被他捏得很疼,她蹙眉低叫道:“李延玺,放手!”

    “不,阿姮,孤不放手,也绝不认命……”太子握着沈骊珠的手腕,将她扯入自己怀里,那带着淡淡龙涎香味道的怀抱,是跟陆亭遥截然不同的华艳霸道。

    沈骊珠慌乱地推开李延玺,抬手重重扇在他脸上,“佛门禁地,殿下疯了不成?”

    李延玺偏过头去。

    他是疯了……

    在她嫁给别人作妻的那日,就疯得差不多了。

    “太子殿下,我很感激你谢了阿遥,但我与阿遥也替殿下救了您的子民,虽很难说得上孰重孰轻,无法算得两清,但……就这样吧好吗?”

    沈骊珠低低道,“我与殿下,最好的结局,就是今后……不要再见了。”

    最后,沈骊珠敛袖,退后一步,朝李延玺行礼,“听说殿下不日就要回京向陛下复命,那么就此别过。”

    “祝愿殿下将来永享江山,千秋万岁。”

    李延玺,你会是个好皇帝。

    这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

    太子聪慧,才智卓绝。

    你不该纠缠深陷在早已断掉的红线里。

    你应该回到那九重宫阙。

    而我永居江南。

    从此再也不见。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沈骊珠一步步地离开,她没有回头,就这么走远。

    就像……

    走出了他的生命里。

    从此,那么鲜艳浓烈灼灼不朽的姻缘树,在李延玺眼里都失去了色彩。

    也许,从很久之前,明德十九年的选妃宴那天,他们的生命中有什么就这样……错过了。

    李延玺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他低头,手指染了墨。

    木牌上,墨痕鲜明。

    写着两个名字。

    李延玺和沈骊珠。

    阿姮,你说不必再见。

    了因亦是跟孤说,莫要强求。

    可是阿姮——

    孤偏要强求呢?

    陆亭遥那身子,就算有灵药修补,却未必能够长久。

    你曾因孤受苦三年,孤就等上三年,十年,甚至更久,又何妨?

    求许姻缘的木牌,被李延玺亲手挂上姻缘树枝头。

    少臣低头微微恭敬地道:“殿下,回京的车驾已经等在寒山寺外。”

    李延玺淡淡地“嗯”了声,再看了眼那满树红绸。

    阿姮,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