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死,陆家也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陆亭遥担心骊珠会成为他母亲的那个宣泄出口。

    有了他“生前”就写下的和离书,骊珠可以归家去。

    虽然已经无法回到京城侯府,但在金陵,还有她外祖齐家。

    有了齐家的庇护,在他死后,她虽会承一时风波,但往后漫长的时光,会冲淡流言,遗忘悲伤。

    他的骊珠余生还能好好的。

    还能……再嫁。

    沈骊珠听完,眼睫浅震了下,轻抬眉眼时,她眸心晕着水光,唇边却簪出丝笑靥。

    只是那笑靥,略微悲伤。

    “那为什么,这些和离书,阿遥你都没有写完呢?”

    那一封封的和离书,提笔,晕开墨痕,又或者写到一半被揉做一团,再细细展开,被收拢到案头。

    沈骊珠仿佛都能透过这些纸卷上的皱痕,看见深夜伏案的陆亭遥,是怎样披着外裳,忍着病痛,就着书房里的烛火,轻咳着写下这一字一句。

    然后不满意,墨眉微蹙,伸手揉乱,又弯腰捡起。

    沈骊珠眼里漾起泪光,不禁将手中的纸张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陆亭遥轻轻打开她的手,不让她抓伤自己。

    看着沈骊珠掌心被掐出来的小月牙,他轻轻的、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发现,不论怎么写,我都……不满意。”

    他诗赋惊艳,文采斐然,总能字字珠玑,但是唯独这封和离书,却字字句句都不满意。

    “并不是因为我的文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第一次写,而是我心有怯,贪恋红尘,这世间还有放不下的人。”

    陆亭遥明眸温柔,几乎要将沈骊珠整个人都装进去,“我若死后,我的妻子,骊珠你该怎么办呢?我想叫你改嫁旁人,又怕旁人做不到我这样待你。”

    ——我想把你交给旁人照顾,可他们都不是我,这叫我如何能放心呢?

    没想到写下这一封封和离书时,他竟然抱着这样的心情……

    沈骊珠心疼又生气,她忍不住抢过陆亭遥手中那张纸张,“你不是要给我和离书么,那这些就是我的了。”

    “好啊。”陆亭遥见她生气,浅笑盈盈地包容她所有性子,“这些东西,骊珠你且收好,将来我若是变心,或是死了,你……”

    陆亭遥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骊珠给捂住了嘴唇,“阿遥,我不许你这样说。”

    好不容易暗处逢生,她怕陆亭遥一语成籤。

    所以强调,“我不许。”

    沈骊珠看着陆亭遥的眼睛,这一刻,他们眼里就只有彼此。

    “阿遥,你要活着,活很久。”她生了丝哽咽,眼圈绯红,却是微微笑着的,“你比我小一岁,我活到百岁,你得死在我后头,活到一百零一岁,永远守着我,知道吗?”

    陆亭遥深深地凝着沈骊珠那双悲伤美丽的眼睛,回答道:“好。”

    黄土白骨,此生我守你百岁无恙。

    …

    书房外,李延玺近乎自虐般的看着映在朱红茜纱窗上的那抹成双成对的璧影,手上扳指尽碎,有浓艳的鲜血从指尖滑落。

    *

    有了被陆亭遥修复好从娆疆文翻译过来的手札,沈骊珠谨慎地拟定了药方。

    只是药方里的乌昙花罕见,一般生长在陡峭的悬崖边上,且数量珍稀不多,就算有了这方子,缺少这味主药,也无法救得了所有染疫的百姓。

    沈骊珠不得不将此事告知太子。

    李延玺是带着明德帝的圣旨和半数御医来到金陵治疫的,眼下金陵百姓有了生机,哪怕并不情愿跟太子相见,这一面,沈骊珠也不得不见。

    “乌昙花是么?”李延玺眸色淡淡,“孤会命人尽力去找。”

    各大药铺,以及陡峭悬崖,太子有暗卫和龙璃军在手,总能找到足够多的乌昙花入药。

    “还有事么?”李延玺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抹黛青色,像是那种病弱的苍白感。

    沈骊珠很少见李延玺这个样子,他是太子,总是矜贵又强势的姿态,给人鲜明凌厉的印象,除了三年后金陵城外药庐重逢的那次,他鲜少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最终,沈骊珠咽下喉间的片语只言。

    她打算退下。

    李延玺却在她身后开口,“沈骊珠。”

    沈骊珠不禁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他,“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姿态规矩,一分一毫都挑不出错处。

    就仿佛他们之间……只是君臣!

    再无旁的关系!

    那么金陵城外药庐的那些相处和日夜呢?

    阿姮,孤从未忘记,你呢?

    为什么能当做从未发生过?

    想到这里,李延玺的心情更加恶劣了,他语气里带了点暴躁,问道:“你方才犹豫的一瞬,是想说什么?”

    沈骊珠微怔了下。

    其实,她本想问李延玺脸色很差,是不是病了。

    但,太子身边御医无数,想必是无碍的。

    于是,沈骊珠敛袖一礼,“我是想多谢殿下赐药,救了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