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你知道吗,今日蔺娘殁了。太子曾经问我,身为医者,若是我有一枚天香豆蔻在手,是救蔺娘,还是救你。”
沈骊珠看向陆亭遥的眼睛,他的眸那样温柔,仿佛能够包容她的所有,令沈骊珠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回答说,救你。”
“并非因为身份高低,尊卑有别,而是人有远近亲疏。”
“阿遥,我做不到大公无私,再来一次,我还是选你。”
陆亭遥心疼地吻了吻怀中女子的发丝,他知道,沈骊珠在为蔺娘的死伤怀。
她想救人,却无能为力。
陆亭遥安慰,“骊珠,不是你的错。”
“跟我来。”
然后,他牵着沈骊珠,步入书房里。
书房中,许多纸张悬挂着,随着夜风轻舞。
那半部损毁的行医手札,被陆亭遥几近不眠不休的修复,终于快要完成了。
教沈骊珠医术的师父性格散漫恣意,就连手札也继承了她的风格。
烟花疫是她二十多年前云游到娆疆碰到、并记载下来的,描述所见所闻时,也自然用了许多娆疆文字。
陆亭遥这些时日所做的,不止修复,还有将那些娆疆文译出。
晦涩的娆疆文,哪怕是陆亭遥这种阅遍群书的人,也颇费了些心神,才将它弄懂,逐字逐句地用大晋的文字誊写下来。
沈骊珠挣开陆亭遥的手,穿行在那些悬挂在书房的纸张中间,逐一看去,然后有些激动的回头,“阿遥,这些都是……”
陆亭遥唇上还是没有什么颜色,但他的眸却似琉璃般透亮,嘴角的弧度浅浅,“嗯,幸不辱命。”
在没有那枚天香豆蔻之前,陆亭遥心中所想,不过是在临死前,将这些东西复原,让骊珠能够如愿。
不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心里会遗憾么?
当然。
但,大厦将倾难挽,她嫁予他不到三月,年纪轻轻就要背负上守寡的名声,是他的错。
所以,总得给骊珠留下些什么。
若能修复手札,译出娆疆古文,得到治疗烟花疫的方子,骊珠会立下大功。
那么就算他不在了,她有这样的功劳,不会遭受别人的欺负。
这就是陆亭遥打算给沈骊珠留下的遗物。
沈骊珠不知道陆亭遥望着满屋的纸卷心中曾经有过怎样的千回百转,她只知道,金陵的百姓有救了。
他们一起将那些墨迹晾干的纸张连夜取下,整理。
沈骊珠素手一翻,却在朱红桌案上不小心碰倒数卷纸张。
纸张落到地上,陆亭遥脸色微变,弯腰去捡——
却有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抢在他前面,将那些东西给捡了起来。
“……和、离、书?”烛火明艳,那几行墨字就这么轻轻跃入沈骊珠的眼底,被她一字一顿地给念了出来。
沈骊珠看向陆亭遥,眼波流转,带着点质问。
像是在说: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陆亭遥神色终于有了慌张,“骊珠,你听我讲……”
陆亭遥平日里太过沉静从容,很多时候都让沈骊珠几乎快忘记,她的阿遥比她还小一岁呢。
沈骊珠将那一张张揉皱又展平、写着和离书的纸张攥在手里,“好呀,你说。”
陆亭遥容色雪白,眼睫浓黑,他说:“那时,我未曾想过自己能够活下来。”
和离书,是除了“遗物”之外,给骊珠的退路。
他们成亲连三个月都不到,他死后,世人会怎么说?
会说骊珠克夫。
哪怕他是死于时疫。
但没有人会在意。
世人待女子从来苛刻。